萨林按刀立于她身后阴影处,目光如炬,扫视着每一个进出水榭之人。他注意到,有几个官员的家眷席设在离主位极近处,其中便有吏部侍郎的夫人、大理寺少卿的妹妹,还有几位郡王府的侧妃。这些女眷个个妆容精致,衣着华贵,可眼神总忍不住往萧道煜身上瞟——那眼神里藏着好奇、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盛晚湘的席位设在萧道煜侧后方,与几位官员家眷同席。她入座时,周遭几位夫人眼神各异,有探究,有不屑,亦有艳羡。盛晚湘恍若未觉,只安静垂眸,替萧道煜布菜斟茶,动作娴熟自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她执壶的手极稳,茶水不洒不溢,刚好七分满;夹菜时专拣清淡易消化的,避开油腻辛辣——这些都是萧道煜因着旧疾不宜多食的。
宴至半酣,丝竹声起。一班乐伎怀抱琵琶、箜篌,于水榭中央铺就的锦毯上奏起《春光好》。那曲子欢快明媚,如春鸟啼鸣,泉水叮咚。又有舞姬十数人,身着轻纱彩衣,随乐翩跹,长袖翻飞间暗香浮动。那些舞姬个个生得极美,腰肢柔软如柳,眼波流转似春水,可萧道煜的目光始终落在面前的杯盏上,仿佛满堂春色皆与她无关。
席间有人举杯敬酒,她以茶代酒回敬,言辞简短。有人谈及边关战事、江南盐政,她只静静听着,偶尔开口,寥寥数语便切中要害,令满座肃然——那些话锋利如刀,直指要害,却偏偏说得云淡风轻,更添几分威慑。
盛晚湘在侧,为她剥莲子、剔鱼刺,动作轻巧无声。偶尔抬头,与萧道煜目光相触,后者眼中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柔和。这细微互动落入有心人眼中,又添几分遐想——都说世子冷血无情,可对这位盛姑娘,到底是不同的。
忽地,乐声一转,变为西域胡旋舞曲。鼓点急促,弦音激越,一队身着波斯金线舞衣的胡姬旋入场中。那些舞姬个个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媚眼,眼波流转间春意盎然。足踝金铃脆响,腰肢柔韧如蛇,旋转时彩裙飞扬,如盛开的罂粟花。
为首那舞姬尤其出众,身段窈窕,舞姿曼妙,一双琥珀色媚眼顾盼生辉。她旋至萧道煜席前,眼波流转间,竟直勾勾飘向萧道煜——那眼神不是寻常舞姬的魅惑,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专注,仿佛在确认什么。
萨林肌肉骤然绷紧。他认得这种眼神——不是倾慕,是杀意。那是猎手锁定猎物时的眼神,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次。
几乎同时,那胡姬一个急旋,彩袖飞扬,袖中寒光乍现!一柄淬毒短刃如毒蛇吐信,在日光下泛着幽蓝光泽,直刺萧道煜心口!
“世子爷!”盛晚湘失声惊呼,手中茶盏落地,碎瓷四溅。
电光石火间,萨林身形已如黑色闪电扑出。弯刀出鞘,带起一道凄厉破空声,“铛”地格开短刃!金铁交击之声刺耳,火星迸溅。那胡姬被震得连退三步,面纱滑落,露出一张汉人女子面容,眉间一点朱砂痣猩红如血。她眼中闪过惊愕——显然没料到萨林反应如此之快。
“白莲降世,诛杀妖孽!”女子厉喝一声,声音嘶哑如裂帛,与先前娇柔舞姿判若两人。袖中再出三枚铁蒺藜,分上中下三路射向萧道煜,那铁蒺藜边缘泛着幽蓝,显是涂了剧毒。
萧道煜竟仍端坐不动,只微微侧身,避开袭向面门那枚。另外两枚,一枚被她以手中银箸凌空击落,另一枚擦着她肩头飞过,“笃”地钉在身后柱子上,深入寸许。
此时园中大乱,女眷尖叫四散,桌椅倾倒,杯盘碎裂之声不绝于耳。侍卫蜂拥而入,刀剑出鞘,寒光凛冽。那刺客见一击不中,竟不退反进,五指成爪,指尖乌黑,直取萧道煜咽喉!那爪风凌厉,带着腥臭气息,显是淬了剧毒。
萨林怒喝,弯刀化作一片寒光将她逼退。两人在水榭中央缠斗,刀爪相交,火星迸溅。那女子武功诡谲,身形飘忽如鬼魅,招式阴毒狠辣,专攻要害,竟与萨林斗得旗鼓相当。她一边打一边厉声咒骂:“萧道煜!你萧氏一族屠我僰人七万,血债终须血偿!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萧道煜缓缓起身,拾起桌上一根银箸,在指间转了转。她面色依旧苍白,神情却平静得可怕,仿佛眼前生死搏杀不过是场戏。她目光扫过混乱的宴席,看见盛晚湘被侍女护着退到柱后,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襟;看见赵怀瑾瘫坐在地,□□湿了一片,浑身抖如筛糠;看见陈显蓉被丫鬟拉扯着躲向屏风后,目光却仍死死盯着自己,那眼神复杂极了,恐惧中竟掺杂着一丝诡异的兴奋——仿佛这场刺杀,在她眼中竟是场精彩的戏码。
她忽然轻笑一声。
笑声不高,却奇异地压过满场嘈杂。那刺客闻声动作一滞,仿佛被这笑声刺痛了耳膜。萨林抓住破绽,一刀劈向她肩胛!血光迸现,女子闷哼倒地,肩骨碎裂之声清晰可闻。她还欲挣扎,却被随后赶上的黑鳞卫死死按住,铁链加身,动弹不得。
萧道煜踱步至她面前,俯身,以银箸挑起她下巴。四目相对,女子眼中恨意滔天,几欲喷火:“狗贼!你不得好死!白莲圣教必会将你碎尸万段!”
“僰人?”萧道煜微微挑眉,银箸滑至她眉间朱砂痣,轻轻一点,“这点朱砂,是‘血咒’印记罢。听说僰人女子为复仇,会以心头血点朱砂,立誓不死不休。”她顿了顿,声音更冷,“白莲教何时与僰人遗孤勾结了?还是说,你们本就是一路货色?”
女子瞳孔骤缩,嘴唇颤抖,却咬紧牙关不再言语。
萧道煜直起身,将沾了血的银箸随手掷入池中。“噗通”一声轻响,银箸沉入碧水,很快不见了踪影。“押回诏狱,好生审问。”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方才生死一线不过寻常小事,“记住,吾要活的。死了,你们提头来见。”
“是!”黑鳞卫齐声应道,声震屋瓦。
萨林收刀归鞘,回到她身后,肩背肌肉仍紧绷如铁。他低头,看见萧道煜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旧疾发作的征兆。那颤抖极细微,若非他日夜跟随,绝难察觉。他心中一紧,低声道:“世子……”
萧道煜摆摆手,转身看向惊魂未定的众人。满堂狼藉,酒菜洒了一地,桌椅东倒西歪,几位胆小的女眷还在啜泣。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让诸位受惊了。刺客已擒,宴席继续。”言罢,竟真的施施然坐回席上,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抿一口,仿佛刚才那场刺杀不过是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满座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怔怔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怪物——哪有人刚经历刺杀,还能如此镇定自若?
镇国公赵穆颤巍巍起身,须发皆白的老脸上满是惶恐,拱手道:“老臣治家不严,竟让贼人混入,罪该万死……请世子降罪!”
“与国公无关,”萧道煜打断他,目光掠过席间每一张脸——那些脸上有恐惧,有震惊,有算计,有幸灾乐祸,“白莲教无孔不入,今日是栖鹤苑,明日或许是朝会,后日或许是诸位的府邸。”她顿了顿,声音更冷,“诸位大人日后出入,还需多带些护卫才是。毕竟,刀剑无眼。”
这话意味深长,众人皆脊背发凉。是啊,今日刺客能混进镇国公府,明日就能混进自家府邸。而萧道煜方才展现的身手与镇定,更让他们心惊——这位世子,远比传闻中更难对付。
盛晚湘此时已缓过神,重新为萧道煜斟上热茶。她手指仍有些抖,茶水洒出几滴,落在紫檀木案几上,晕开深色水痕。萧道煜抬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那手冰凉刺骨,盛晚湘却觉一股暖意自相触处蔓延开来——不是温度,而是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她抬眸,对上萧道煜的眼睛——金瞳深处,有疲惫,有痛楚,还有一种近乎慈悲的洞彻,仿佛看穿了这满堂虚伪繁华,直抵人心最暗处。
“怕么?”萧道煜低声问,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盛晚湘摇头,轻声道:“有世子爷在,妾不怕。”这话半真半假——不怕是假,可看见萧道煜方才那般镇定,心底那份恐慌确实淡了许多。她忽然想起那日在醉仙阁听雪阁,萧道煜对她说的话:“这世道,怕是最没用的东西。”
萧道煜笑了笑,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如昙花一现。她收回手,看向水榭外满园牡丹。春光依旧明媚,花香依旧馥郁,只是那姚黄魏紫间,仿佛都染上了一层血色——那是方才刺客肩头溅出的血,点点滴滴洒在花瓣上,在日光下泛着暗红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