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草草收场。出了这样的事,谁还有心思赏花饮酒?宾客们纷纷告辞,个个面色仓皇,仿佛身后有鬼追着。镇国公府上下忙得人仰马翻,既要送客,又要收拾残局,还要应付闻讯赶来的顺天府衙役——虽然黑鳞卫已接手此案,可面上的功夫总要做足。
萧道煜起身离席时,萨林注意到,她下腹处官袍微微紧绷——那是石瘕疼痛发作时,不自觉的蜷缩姿态。她走路比来时更慢,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在苍白皮肤上格外醒目。
萨林心头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正要下令疾行回府,却听萧道煜道:“去倚红楼。”
那巷子狭窄幽深,青石板路年久失修,缝隙里长满青苔。两旁是高耸的院墙,墙头探出几枝晚开的桃花,在暮色里显得凄凄惶惶。白日里尚且安静,一到夜晚便灯火辉煌,笙歌四起。可此时天色未全黑,楼里只有零星灯火,显得格外冷清。
萨林按刀立于暗处,看着那抹绯色身影在盛晚湘搀扶下步入小楼。萧道煜的脚步虚浮得厉害,几乎半个人都靠在盛晚湘身上。暮色里,她苍白的面容近乎透明,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唯有一双金瞳,在渐浓的夜色里亮得惊人,如将熄的烛火最后的光芒。
楼内很快亮起灯火,是三楼最深处那间“听雪阁”。窗纸上映出两个纤细身影,相对而坐,低声絮语。萨林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影子偶尔晃动,其中一个时常掩口咳嗽,肩背颤动如风中残叶。
夜风拂过,带来楼内隐约药香,混着沉水香与茉莉头油的甜腻气息。
他想,世子疼的时候,从来不肯喊出声。就像她这一生,再苦再难,也只会咬牙吞下,然后挺直脊梁,继续做那个冷血无情的“玉面罗刹”。可她的脊梁,早已被病痛与秘密压得快要断了。
可是玉娘啊……他在心底唤那个只有他知道的名字,那个被深埋了二十年的、属于女子的名字。你累不累?疼不疼?有没有那么一刻,想抛开这一切,只做你自己?
无人应答。只有夜风呜咽,如泣如诉。
楼内,烛火摇曳。
听雪阁临着一池碧水,窗外是几株老梅,此时早已过了花期,唯见青碧枝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屋内陈设雅致,紫檀木家具泛着幽光,多宝阁上摆着古玩玉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处处透着书卷气,不像青楼,倒像书香门第的书斋。
盛晚湘正以温热的帕子为萧道煜擦拭唇边血迹。那血暗红发黑,落在雪白帕子上触目惊心。她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帕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今日刺客,是冲着我来的。”萧道煜靠在软枕上,双目微阖,声音虚弱如游丝,“白莲教背后定有人指点。否则,他们怎么知道我今日会去栖鹤苑?又怎么知道我会带你来?”
盛晚湘动作轻柔,将帕子浸入温水,拧干,继续擦拭:“世子爷怀疑谁?”
萧道煜睁眼,金瞳在烛火下幽幽沉沉,如深潭寒水:“谁最想我死,便是谁。”她顿了顿,看向盛晚湘,目光罕见地柔和了几分,“今日吓着你了。”
盛晚湘摇头,眼泪终于滚落,一滴一滴砸在萧道煜手背上,温热的,带着咸涩:“妾只是……心疼。”这话半真半假——心疼是真,可更多是后怕。若今日萧道煜真有个三长两短,她盛晚湘在这京城里,便再无人可依仗。这些年,她早已看清,自己与萧道煜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萧道煜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抚过她鬓边微乱的发丝。那手指冰凉,触感却异常温柔。“晚湘,”她低声道,声音轻得像叹息,“若有一日我死了,你便离开京城,去江南,找个清净地方过日子罢。”
盛晚湘眼泪倏然落得更急:“世子莫说这话……您会长命百岁的……”
“长命百岁?”萧道煜轻笑,笑声里满是讥诮,她收回手,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那夜色浓得化不开,仿佛要将整个京城吞噬,“人终有一死。我这一生,错位而来,或许也该错位而去。只是……”
她未尽的话消散在夜风里。只是什么?只是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像个笑话?只是遗憾这辈子从未以真面目活过一日?只是那深埋心底的、属于玉娘的一点点微弱奢望——奢望有人能看见真实的她,接纳真实的她,爱真实的她?
无人知晓。连她自己,或许也说不清。
盛晚湘泣不成声,伏在她膝上,肩背颤动如秋风中的落叶。萧道煜低头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怜悯,有歉疚,也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在这冰冷虚伪的世上,盛晚湘是少数几个见过她脆弱一面的人。虽然她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利用与算计,可这虚假的温情,竟也成了她苟延残喘的一点慰藉。
“别哭了。”她轻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盛晚湘的发丝,“哭有什么用?这世道,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盛晚湘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世子……妾愿意一直陪着您,无论生死。”
萧道煜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破碎:“傻话。”。
“世子先歇歇罢,”盛晚湘擦干眼泪,重新为萧道煜斟了杯热茶,“妾去煎药。”
萧道煜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屋内只剩她一人,烛火在夜风里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鬼魅般投在墙上。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斐兰度配的镇痛药,药效猛烈,伤身至极,可她已经顾不上了。药丸入喉,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过了一会儿,痛楚果然减轻了些,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眩晕,视线开始模糊。
这些年,她手上沾了多少血?诏狱里那些惨叫声,刑场上滚落的人头,边关堆积如山的尸体……她都记不清了。有时候午夜梦回,她会梦见那些死去的人,一个个睁着血红的眼睛盯着她,质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她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要背负这样的秘密,这样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