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还有端阳那日,”萧道煜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吾摔了永安伯府的盘子,说了不该说的话。可张御史可知,那日荷花巷口饿死了三个饥民?可知那一盘蟹粉狮子头,够那三个饥民吃三个月?”
她往前一步,逼近张汝贞。虽然身形单薄,可那气势却压得老臣下意识后退半步。
“张御史口口声声说‘草菅人命’,那吾问你,刘文炳贪墨的银子,是不是民脂民膏?赵元礼倒卖的盐引,是不是百姓的血汗?他们死了,是罪有应得!而那些因他们贪墨而死的百姓,又该向谁讨公道?”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张汝贞脸色涨红,胡须颤抖:“强词夺理!就算他们有罪,也该由三司会审,依律定罪!岂能由你北镇抚司私设公堂,滥用酷刑!”
“三司会审?”萧道煜嗤笑,“张御史以为,三司就是干净的?大理寺卿周谨之——”她忽然转向文官队列中一人,“周大人,您来说说,去岁江南军饷亏空案,三司会审了三个月,最后定罪几人?追回赃银多少?”
被点名的周谨之浑身一颤。
他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穿着二品孔雀补服,此刻站在队列中,脸色煞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听见萧道煜点名,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大人怎么不说话?”萧道煜步步紧逼,“是不记得了,还是不敢说?那本世子替您说——江南军饷亏空一百二十万两,三司会审三个月,最后只定了两个从六品小官的罪,追回赃银……八万两。余下的银子哪去了?被谁贪了?三司查出来了吗?”
她环视全场,琥珀金色的眼睛里满是讥诮:“这就是张御史说的‘依律定罪’?这就是三司会审?依的是谁的律?定的是谁的罪?是贪官污吏的律,还是百姓的罪?”
满殿死寂。
百官垂首,无人敢应。
张汝贞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萧道煜:“你……你放肆!朝堂之上,岂容你如此狂悖!”
“吾放肆?”萧道煜猛地转身,从萨林腰间抽出马鞭——那是一根乌金绞丝的软鞭,平时不用时缠在腰间,此刻被她握在手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张汝贞!”她厉声喝道,“你口口声声为民请命,那吾问你,去年山东大旱,饿殍遍野,你上了几道折子?今年江南水患,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你又做了什么?不过是坐在都察院里,喝着茶,看着书,弹劾这个,参奏那个——这就是你的‘为民请命’?”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
“啪!”
乌金软鞭如毒蛇出洞,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取张汝贞头顶。
张汝贞下意识闭眼。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他头顶的五梁冠应声而碎,玉片四溅,冠缨散落。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他惊愕的脸。
满殿惊呼。
谁也没想到,萧道煜竟敢在金銮殿上,当着皇帝和百官的面,挥鞭击碎御史的梁冠!
这是何等的嚣张!何等的跋扈!
张汝贞踉跄后退,扶住殿柱才站稳。他抬起头,看着萧道煜,眼中满是震惊、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萧道煜收回马鞭,随手扔给萨林。她面色苍白如纸,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刚才那一鞭耗了她不少力气。可那双眼睛依然冷冽,像淬了寒冰的刀。
“这一鞭,”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是替那些死在贪官手里的百姓打的。张御史若不服,尽管再上折子弹劾。吾倒要看看,是你都察院的笔杆子硬,还是北镇抚司的鞭子硬。”
说完,她转身,面向御座,单膝跪地:“臣殿前失仪,请陛下责罚。”
永熙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脸色变幻不定。许久,他缓缓开口:“萧卿……起来吧。”
萧道煜站起身,垂手肃立。
永熙帝看向张汝贞,语气平淡:“张爱卿,你先退下,整理衣冠。此事……容后再议。”
“陛下!”张汝贞还想说什么。
“退下。”永熙帝声音转冷。
张汝贞浑身一颤,终于低下头,踉跄着退出大殿。散乱的头发披在肩上,背影佝偻,像个一夜之间老去十岁的老人。
朝会继续,却再无人敢出声。
每个人心里都明白,今日这一鞭,打碎的不仅是张汝贞的梁冠,更是某种维持了多年的平衡。从今往后,这朝堂之上,北镇抚司的威势,将再无人敢撄其锋。
萧道煜站在队列中,面色平静,可藏在袖中的手,却微微发抖。刚才那一鞭牵动了旧疾,腹中疼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有把刀在里面搅。她咬紧牙关,强忍着。
不能倒。
绝不能在这里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