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五月末,按往年节气,本该是梅雨绵绵、暑气初蒸的时节。可今年不同。三月里一场提前的酷热,将刚抽条的绿意全晒蔫了回去。连着十几日毒日头,不见片云,只有白花花的天空灼着京城,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明晃晃的,烫得人睁不开眼。
尘土飞扬,堆积在街角巷尾,灰扑扑的,混着汗渍与污垢,在热风里蒸腾着颓败的气息。护城河的水位低了许多,露出泛着白碱的河床,日头毒辣辣地照着水面,晃得人眼晕,只有蒸腾的热浪。
京城像个喘不过气的困兽,在酷暑里奄奄一息。
东市街口,几个老乞丐蜷缩在屋檐下稀薄的阴影里,身上盖着破草席,热得嘴唇干裂。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个婴孩,孩子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白茫茫的天——许是渴得没了力气,许是……早就没了声息。
“造孽啊……”路过的一个老妇人摇摇头,从篮子里摸出半个干硬的馍馍,扔过去。
乞丐们扑上去争抢,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锦衣卫纵马而过,玄色披风在热风里翻飞,马蹄扬起漫天尘土,扑了乞丐们一身。可没人敢吭声,只默默缩回墙角,将那点沾了土的馍馍塞进嘴里。
这世道,能活着就不易了。
荷花巷倒是另一番景象。
酷暑挡不住寻欢作乐的脚步,反倒让那些凉阁水榭越发诱人。华灯初上,整条街便活了过来,丝竹声、调笑声、猜拳行令声混成一片粘腻的喧哗,将外头的热浪隔绝在外。
醉仙楼三楼,听雪阁里,四角摆着冰鉴,凉意丝丝。
陈显宗坐在软榻上,手里端着冰镇的酒杯,眼睛却盯着窗外——窗外是黑沉沉的夜,零星几点灯火,像鬼火。他今日穿一身宝蓝织金薄绸箭袖袍,腰间佩着羊脂玉佩,打扮得光鲜,可脸色却不好,眼下泛着青黑,显是纵欲过度,又或是……心事重重。
“陈公子,怎么不喝呀?”身边一个穿桃红轻纱衣的姑娘贴上来,软绵绵地靠在他肩上,香气混着汗味扑鼻。
陈显宗没理她,只将杯中冰酒一饮而尽。凉意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烦躁。
“哟,公子慢些。”姑娘娇笑着,又给他斟满,“今日卢公子做东,点的可都是好酒,冰镇的竹叶青呢!”
卢弘义坐在对面,怀里搂着两个衣衫单薄的姑娘,左拥右抱,意气风发。他今日穿一身绛紫团花薄绸锦袍,头戴镶宝石的公子冠,腰间佩着一柄波斯弯刀——那是他父亲新得的贡品,转手赏了他。此刻他正用刀尖挑着一颗冰镇葡萄,喂给怀里的姑娘,动作轻佻,眼神却锐利。
“显宗,”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三分醉意,“听说你前几日去庄子上查账,被你父亲骂了?”
陈显宗手一顿,杯中酒洒出几滴。
“卢兄消息倒是灵通。”
“那是自然。”卢弘义得意地晃着脑袋,“这京城里,什么事能瞒过我?我还知道,你那个嫡兄陈显祖,上月又纳了一房小妾,是扬州盐商送的,据说陪嫁就有三万两银子。啧啧,到底是嫡子,就是不一样。”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精准地戳进陈显宗心窝最痛的地方。他攥紧酒杯,冰凉的杯壁也压不住掌心渗出的汗。
“卢兄今日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卢弘义推开怀里的姑娘,坐直身子,眼中醉意褪去,露出商人特有的精明,“显宗,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在伯府过得憋屈,我知道。我有门路,能让你翻身,就看你……敢不敢。”
陈显宗抬眼看他:“什么门路?”
卢弘义压低声音:“盐。”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山。
陈显宗瞳孔骤缩。
大雍律法,盐铁官营,私贩盐者,杀无赦。可利润也高,高到让人铤而走险。卢家就是靠私盐起家,如今虽然洗白,做了正经盐商,可暗地里的勾当,从未断过。
“卢兄说笑了,”陈显宗勉强扯出个笑,“我是伯府公子,怎能做那种事?”
“伯府公子?”卢弘义嗤笑,“显宗,别自欺欺人了。你那‘伯府公子’的名头,值几个钱?每月二两例钱,连这醉仙楼一壶酒都买不起。再看看你嫡兄,庄子、铺子、美人,要什么有什么——凭什么?就凭他是嫡,你是庶?”
他往前倾身,声音更低:“显宗,这世道,笑贫不笑娼。你有才华,有野心,缺的只是个机会。跟我干,一年,我保你赚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两?”陈显宗试探着问。
卢弘义摇头:“五万两。”
陈显宗倒吸一口凉气。
五万两,够他在荷花巷买座宅子,够他养十几个美人,够他……把那个看不起他的伯府,踩在脚下。
诱惑太大了。
大到他心跳如鼓,手心湿透。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的哭喊。陈显宗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见楼下街口,几个衙役正拖着一个女子往外走。那女子衣衫褴褛,哭得撕心裂肺:“官爷饶命!奴家只是卖几个凉粉,没做犯法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