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解沈济川返京的车队,离了扬州地界,一路向北。
时值盛夏,越往北走,天气愈发闷热。官道两旁的老树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叶子被烈日晒得蔫垂,在灼热的南风中无精打采地摇晃,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田野里庄稼疯长,绿浪翻滚,远山青翠欲滴,天地间却是一片蒸腾的、令人窒息的燠热。马蹄踏过硬土,车轮碾过浮尘深厚的路面,辘辘声单调而沉闷,仿佛永无尽头。
萧道煜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云纹纱袍,依旧觉得热浪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汗水浸湿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身上。腹中的石瘕这几日闹得厉害,随着路途颠簸和心绪起伏,时不时便是一阵抽痛,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里头攥着、拧着。她脸色苍白,唇上干裂,唯有一双金瞳,在马车晃动的、被树影切割的炽烈光线下,依旧亮得惊人,却也冷得慑人。
萨林骑马护卫在车驾旁,寸步不离。他绿眸警惕地扫视着官道两侧茂密的草丛、起伏的土丘,以及远处被热浪蒸得有些扭曲的村落轮廓。自离开扬州,他便有种隐约的不安。白莲教在瓜洲渡示警,却又在盐运使府被围、沈济川落网后销声匿迹,这本身就不合常理。他们究竟意欲何为?是敌是友?或者……只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伊凡的腿伤未愈,被萧道煜强令留在车内。他靠坐在角落,脸色也不好,失血加上闷热,让他本就阴柔的面容更添几分憔悴。但他精神却异常警醒,耳朵捕捉着车外每一丝不寻常的响动,目光时不时落在闭目养神的萧道煜身上,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沈济川被单独关在一辆特制的囚车里,铁栅栏有手臂粗细,由四名黑鳞卫日夜轮班看守。他早已不复扬州时的威风,蓬头垢面,衣衫被汗水浸透,眼神浑浊呆滞,偶尔发出几声含混的咒骂或低泣,很快便被滚滚热浪和蝉鸣吞没。那几本要命的暗账,被萨林贴身收藏,片刻不离身。
行至第五日黄昏,抵达沂州地界。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闷雷在远处滚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和植物蒸腾的浓郁气息,预示着将有一场暴雨,或者……大雾。
“世子,前方十里便是沂州驿馆。”萨林在车外禀报,声音带着被热气蒸腾后的沙哑,“今日天色已晚,是否在驿馆歇宿,明日再行?”
萧道煜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看昏沉压抑的天色。南风似乎停了,但那股湿热窒闷的感觉却更重了,像无形的湿布捂住口鼻。她点了点头:“就歇在驿馆。告诉驿丞,清空闲杂人等,加强戒备。”
“是。”
沂州驿馆位于官道旁,是一座三进的院落,白墙灰瓦,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清。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瘪老头,见到钦差仪仗和黑鳞卫,吓得腿脚发软,连话都说不利索,忙不迭地命人洒扫房舍,准备饭食、清水和驱蚊的艾草。
萧道煜被安置在内院最清净的正房。萨林亲自检查了房间,又命黑鳞卫在驿馆四周布下岗哨,将沈济川的囚车牢牢锁在后院马厩旁,派了八名好手严加看守,这才稍稍放心。
晚膳简单,萧道煜只用了半碗冰镇绿豆汤,便摆了摆手。腹中又开始隐隐作痛,一阵紧过一阵,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强撑着没有表露。
“世子,可要传随行太医?”伊凡轻声问道。自扬州出发时,斐兰度并未随行,只留了药方和足够的药散。
“不必。”萧道煜摇头,从怀中取出药瓶,倒了些药散和水服下。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那股温热的暖流缓缓升起,暂时压下了疼痛,却也带来更深的疲惫与昏沉。“你们都下去歇息吧,今夜警醒些。”
萨林与伊凡对视一眼,躬身退出。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聒噪的蛙鸣与虫声。萧道煜靠在榻上,听着那喧闹又空洞的自然之声,感受着汗水顺着颈项滑下的黏腻。她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离开扬州前的情景:沈济川瘫软在地的绝望,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还有……那几本记录着无数罪恶的账册。
这些账册一旦呈到御前,会掀起怎样的波澜?能扳倒多少蠹虫?又能……让这浑浊的世道,清明几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她的职责,是她身为“萧道煜”必须完成的使命。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哪怕……会将自己也焚烧殆尽。
药力渐渐上来,意识开始模糊。就在她将要沉入黑暗之际,鼻端忽然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的甜香。
不是驿馆常用的劣质熏香,也不是草木的气息。那味道……带着些许腥甜,像是某种浓烈的花香,又像是……庙宇里焚烧的香火,却更腻,更令人不安。
萧道煜猛地睁开眼,金瞳在昏暗的光线下精光一闪!
几乎是同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哼,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口鼻,随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敌袭——!”萨林雷鸣般的暴喝骤然在院中炸响!紧接着便是兵刃出鞘、呼喊奔走的杂乱声响!
萧道煜霍然起身,抓过榻边的乌木折扇,几步冲到门边。她并未贸然开门,而是侧耳倾听。外面厮杀声、惨叫声已经连成一片,刀剑碰撞声密集如雨!更诡异的是,方才还能看到的、从窗纸透进来的零星灯笼光亮,此刻竟迅速变得模糊、黯淡,仿佛被一层浓稠的雾气吞噬!
那甜香……是迷烟?还是毒雾?
“世子!不要出来!”萨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愤怒,“是白莲教!雾里有毒!我们的人……倒了好几个!”
白莲教!果然来了!
萧道煜心一沉。她迅速撕下一片衣襟,用水浸湿,掩住口鼻。然后推开一丝门缝向外看去。
只见院中浓雾翻滚,白茫茫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雾气中,隐约可见人影幢幢,厮杀正酣。黑鳞卫显然中了暗算,有人脚步踉跄,有人捂着喉咙痛苦倒地。而袭击者似乎戴着防毒的面具或湿布,在雾中穿梭如鬼魅,出手狠辣。
“保护囚车!”萨林的吼声在雾中传来。
后院方向传来更激烈的打斗声,夹杂着囚车被撞击的巨响和沈济川惊恐的尖叫!
他们的目标是沈济川!
萧道煜不再犹豫,湿布掩面,闪身冲出房门!浓雾立刻将她包裹,那甜腥气更重了,即使隔着湿布,也直冲脑门,带来阵阵眩晕。她咬破舌尖,剧痛让她保持了一丝清明。
雾中视线极差,只能凭声音和模糊的影子判断。她辨明方向,朝着后院冲去。刚转过回廊,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雾中扑出,手中钢刀带着寒光,直劈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