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百官分列两班,鸦雀无声。大殿内虽然放置了冰盆,丝丝凉意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凝重与压抑。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似无地瞟向丹墀之下,那个刚刚奉旨回京、风尘未洗的绯色身影。
萧道煜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背脊挺得笔直。她面色比离京时更加苍白消瘦,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唯有那双金瞳,依旧灼亮,直视着龙椅上端坐的永熙帝,无喜无悲。
她刚刚禀报了南下扬州查办盐案的经过:沈济川贪墨勾结、漕帮设伏刺杀、暗账查获……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只是在说到沂州驿馆白莲教劫囚、沈济川被神秘带走时,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臣护卫不力,致使要犯被劫,请陛下治罪。”
大殿内响起低低的嗡嗡议论声。白莲教!这个销声匿迹数年的名字,再次出现在朝堂之上,还劫走了钦犯!这意味着什么?
永熙帝高坐龙椅,冕旒下的面容看不真切。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萧卿平身。南下查案,辛苦你了。沈济川罪大恶极,死不足惜。白莲教余孽猖獗,竟敢劫夺钦犯,朕自会命有司严加剿捕。”他顿了顿,“卿所获之暗账,何在?”
萧道煜起身,从萨林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匣,双手高举过顶:“暗账在此,请陛下御览。”
太监将木匣接过,呈到御案前。
永熙帝打开木匣,取出那几本厚厚的账册,随手翻看了几页。殿中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冰盆里冰块融化的细微滴水声。许多大臣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着皇帝手中的账册,又飞快地垂下眼,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
那里面,有多少人的名字?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仿佛格外漫长。
终于,永熙帝合上了账册。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
“盐政之弊,朕甚痛心。沈济川辜负皇恩,罪无可赦,其家产抄没,亲眷流放。涉案之漕帮张千帆等,着即处斩,以儆效尤。”
顿了顿,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萧道煜身上,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至于这些账册……牵涉甚广,若一一深究,恐动摇国本,令朝野不安,边关不宁。盐政积弊,非一日之寒,亦非数人之过。朕思之再三,当以大局为重。”
他抬手,指向御案旁那座巨大的、雕刻着龙凤纹饰的青铜香炉,炉内炭火虽未燃,却在夏日里依旧显出一种沉甸甸的威严。
“萧卿,将这些账册……就此焚毁。此案,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四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殿中!
许多大臣猛地抬头,脸上露出惊愕、不解,随即又迅速化为庆幸、了然,以及更深沉的复杂情绪。也有少数耿直之臣,面露愤慨,嘴唇翕动,却终究在皇帝平静而威压的目光下,颓然低头。
萧道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中捧着木匣的指尖,微微泛白。
她缓缓抬起头,金瞳直视龙椅上的君王。那目光太亮,太锐,仿佛要穿透冕旒,看清其后那张脸上,究竟写着怎样的权衡与算计。
大局为重……动摇国本……到此为止……
原来,她九死一生,血染征衣,从扬州带回的,不是肃清吏治的利剑,不是朗朗乾坤的希望,而是一堆……需要被“焚毁”的废纸。
原来,所谓的“代天巡狩”,所谓的“先斩后奏”,所谓的倚重与信任,不过是一场更精致、更残酷的利用。她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用来劈开最坚硬的藩篱,斩断最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然而,当荆棘除尽,鲜血流干,这把沾满了血污、可能反噬其主的刀,便到了该被收起、甚至被“处理”的时候。
那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那些与沈济川勾结、吮吸民脂民膏的蠹虫,他们背后的势力,他们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才是皇帝口中的“大局”,才是不能轻易动摇的“国本”。
而她萧道煜,以及那些死在瓜洲渡、死在沂州驿馆的黑鳞卫,还有此刻生死未卜的伊凡……都只是这场权力游戏里,可以被牺牲、被抹去的代价。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猛地冲上喉头。萧道煜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她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涌到嘴边的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口腔里,满是浓烈的血腥与苦涩。
大殿内,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冷漠,也有深藏的恐惧。
萨林站在她身后半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绿眸中翻涌着狂怒与不甘,却只能死死压抑。
时间仿佛凝固了。
良久,萧道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了挺直的脊梁。她捧着那紫檀木匣,一步一步,走向御案旁那座青铜香炉。
步履平稳,面容平静,甚至那苍白脸上,还带着一丝近乎漠然的、空洞的神情。
只有离得最近的萨林,能看到她袍袖之下,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那双金瞳深处,一闪而过的、仿佛冰层碎裂般的绝望与死寂。
萧道煜在香炉前停下。早有太监机灵地取来火折,点燃了炉中特备的、便于焚烧纸张的炭块。橘红的火苗升起,跳跃不定。
她打开木匣,取出那几本记录着无数罪恶、也浸染着鲜血与牺牲的账册。纸张微微泛黄,墨迹犹存。
没有再看皇帝,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垂着眼,将账册一本一本,投入那跳跃的、贪婪的火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