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醒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看造化。”斐兰度包扎好伤口,坐回书案后,“失血过多,伤势太重,又拖了那么久才得到像样的救治。就算醒了,人也废了一半。”
萧道煜重新系好衣襟,指尖冰凉。她望着冰盆上缓缓滑落的水珠,沉默。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聒噪的蝉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遥远的市井喧嚣。
良久,萧道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这满室的药香:
“斐先生,你说……人这一生,拼命挣扎,耗尽心血,甚至不惜双手染血,背上罪孽,究竟是为了什么?”
斐兰度翻书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眼,看向萧道煜。这个平日里总是冷冽、强势、仿佛无坚不摧的忠顺世子,此刻靠在竹席椅中,面色苍白,眼神空洞,肩头缠着刺目的白布,像一尊精致而易碎的琉璃人偶,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迷茫。
“为了活着。”斐兰度移开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声音没什么起伏,“或者,为了自以为是的‘意义’。比如忠君,比如报国,比如……改变这个你觉得不堪的世道。”
“可如果到头来发现,所谓的‘意义’,不过是一场笑话呢?”萧道煜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你拼尽全力斩杀的恶龙,不过是另一条更庞大的恶龙身上,一片微不足道的鳞甲。你豁出性命守护的‘大局’,不过是上位者权衡利弊后,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你信奉的律法、公正、真相……在更高的‘权宜’面前,一文不值,可以随手焚毁,抹去,当作从未发生。”
她顿了顿,金瞳深处,那片死寂的灰烬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灼烧,在煎熬。
“那么,之前的挣扎,流过的血,死掉的人……又算什么?”
斐兰度沉默了很久。久到萧道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什么也不算。”斐兰度终于放下书,看向她,眼神依旧是那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残忍的清醒,“对于这吃人的世道,对于高高在上的掌权者,对于滚滚向前的所谓‘历史’……个人的血泪、信念、牺牲,本就什么也不算。就像一剂药,用对了症,是功臣;用完了,或者用错了,就是药渣,该倒掉了。”
他起身,走到冰盆旁,用铁钳拨了拨盆里的冰块,凉气更盛。
“你问我为了什么。我也答不出。或许,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心里那点还没死透的、可笑的念头。又或许,只是为了在彻底变成药渣之前,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笑话。”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萧道煜,目光落在对方那微微隆起、即使穿着轻薄夏衣也难完全遮掩的小腹。
“就像你腹中这块‘石瘕’。它因何而生?郁结,压抑,常年伪装,气血不通。它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却也日日夜夜折磨着你,提醒着你那些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扭曲。你想除掉它,又怕除掉了,连这痛苦存在的证据都没了,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斐兰度的话,像一把冰冷而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萧道煜层层包裹的盔甲,直刺她内心最隐秘、最不堪的伤口。
萧道煜浑身一颤,猛地抬眼看向斐兰度。金瞳之中,震惊、狼狈、痛苦,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恐慌,交织在一起。
这是她第一次,在另一个人面前,如此赤裸地暴露自己的脆弱、迷茫,以及对自身存在意义的彻底怀疑。那些在朝堂上必须维持的威严,在属下面前必须表现的坚不可摧,在皇帝面前必须展现的忠诚与驯服……在此刻,在这间弥漫着药香与凉意的小屋里,在这个毒舌却一针见血的医者面前,彻底土崩瓦解。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辩解,想维持最后一点体面。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酸涩的热意。
她猛地低下头,额前散落的几缕被汗水濡湿的发丝,遮住了她此刻的表情。只有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内心剧烈的动荡。
斐兰度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医生看待重症病人的平静。
良久,萧道煜才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苍白与平静,只是眼角微微有些泛红,金瞳深处,那片死寂的灰烬似乎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清明。
“我明白了。”她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她站起身,重新披上那件轻薄的外袍。柔软的衣料将瘦削的身形包裹,又重新筑起了一道与外界隔绝的屏障。
“多谢斐先生。”她对着斐兰度,微微颔首。姿态依旧矜贵,语气依旧平淡。
仿佛刚才那个流露出脆弱与迷茫的人,从未存在过。
斐兰度“嗯”了一声,重新拿起医书,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不过是诊病过程中的寻常问答。
萧道煜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闩上时,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轻声说了一句:
“伊凡……劳烦先生,尽力。”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夏日的热浪立刻扑面而来,与室内的凉意形成鲜明对比。斐兰度抬起头,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平稳而孤独的脚步声,许久,才低低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都是孽障。”
他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回医书上。冰盆融化,滴水有声,药香依旧。仿佛方才那短暂流露的真心与脆弱,只是这夏日漫长时光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很快就会被蒸发的插曲。
唯有窗台上那盆养着的、据说能“清心祛暑”的薄荷,在热风中微微颤了颤叶子,散发出一缕清冽的、略带辛辣的香气,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