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手。”她轻声道。
杨明远不放,反而抓得更紧:“萧道煜!你也有家人!也有在乎的人!若今日被构陷的是你至亲,你待如何?你还能这般冷血无情吗?”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锥子,狠狠刺进萧道煜心里最隐秘的伤口。家人?她在乎的人?她有么?那个将她当作政治筹码的父亲?那个将她当作延续家族工具的母亲?还是那些各怀心思、互相利用的“心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最后一点波澜也消失了。她抬手,一根一根,掰开杨明远的手指。
动作很慢,却不容抗拒。
“带走。”她站起身,背过身去,不再看那个瘫在雨水里的少年,“杨府上下,全部押入诏狱。府中一应物品,造册封存。”
“遵命!”
黑鳞卫应声而动,铁链哗啦作响,哭喊声再次响起。杨廷鹤被押着往外走,经过萧道煜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
“萧世子,”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穿透雨幕,“老夫今日的下场,便是你明日的结局。这把刀……总有一天,会砍向执刀之人。”
说罢,仰天大笑,大步走出府门。暴雨冲刷着他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凄厉如鬼泣。
萧道煜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雨水顺着她的帽檐、脸颊流下,将她浑身浸透。腹中的疼痛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冷的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想起魏进忠的话:“您就是那把刀。”
想起杨廷鹤的怒骂:“这把杀人刀!”
想起伊凡隐瞒真相时的眼神,想起柳砚掷银于地时的决绝,想起……许多许多,她以为自己在坚持正义,实则不过是别人棋子的时刻。
原来她一直是个笑话。
“世子,”萨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百姓……围过来了。”
萧道煜抬眼望去。府门外长街上,不知何时已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有附近的居民,有过路的行人,更有闻讯赶来的士子、书生。人人站在暴雨里,蓑衣斗笠,沉默地看着杨府大门,看着被押出来的杨廷鹤,看着那些哭哭啼啼的女眷。
忽然,有人跪下了。
白发苍苍的老者,朝着杨廷鹤被押走的方向,缓缓跪在泥水里,以额触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如同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黑压压的人群,一个接一个,跪倒在暴雨泥泞之中。
没有人说话,只有暴雨哗啦倾泻的声音。可那沉默的跪拜,比任何哭喊、任何咒骂,都更让人心悸。
杨明远被押出府门时,看到这一幕,终于崩溃,嘶声哭喊:“乡亲们!我祖父冤枉啊!杨家冤枉啊!”
“冤枉——”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渐渐汇成一片浪潮,压过暴雨声:
“杨阁老冤枉!”
“清流蒙冤,天理何在!”
“朝廷昏聩,残害忠良!”
声浪越来越高,在暴雨夜里激荡。黑鳞卫拔刀出鞘,厉声呵斥,却压不住那沸腾的民怨。
萧道煜站在府门前,看着跪了满街的百姓,看着他们眼中的愤怒、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恐惧这个朝廷,恐惧这把“刀”,恐惧自己会成为下一个杨廷鹤。
她忽然觉得呼吸困难,像是有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她抬手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咳得撕心裂肺。
“噗——”
一口鲜血终于压抑不住,喷溅在面前的积水中。猩红刺目,在浑浊的水面上迅速洇开、淡化,最终消失不见。
“世子!”萨林脸色大变,上前扶住她。
萧道煜摆摆手,直起身,用湿透的袖子擦去嘴角血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却异常清醒,清醒得……让人心寒。
“回衙。”她哑声道,转身走向马车。
身后,百姓的哭喊声、黑鳞卫的呵斥声、暴雨倾泻声,混作一团,如一首悲怆的挽歌,送别这个流血的雨夜。
马车缓缓驶离清晏坊。萧道煜靠在车厢内壁,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喊,听着自己微弱却急促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