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道煜……我自有安排。你只需做好你的事。”
赵霸抱拳:“属下明白!”
他退下后,书房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窗外蚊蚋嗡嗡。
萧善钧独自坐在榻上,扳指在指尖越转越快。二十年前,他因夺嫡失败,被迫蛰伏。二十年来,他纵情声色,麻痹众人,暗中却布下天罗地网。如今,边关大乱,朝堂动荡,皇帝年轻稚嫩,太上皇年老昏聩——天时、地利、人和,皆在他手!
“景琰吾侄,”他轻声自语,仿佛那位年轻的皇帝就在眼前,声音在闷热的夏夜里如毒蛇吐信,“这江山,该换个人坐了。”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踏在廊下微湿的地面上。
萧善钧神色一凛,迅速收起所有情绪,恢复成平日那副儒雅闲散的模样,衣襟拢好,扳指戴回拇指。
门被推开,萧道煜站在门外,一身素白夏纱常服,面色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苍白如纸,额角汗湿。
“父亲。”她躬身行礼,声音在夏夜闷热中显得干涩。
萧善钧抬眼看他,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如春风化雨:“道煜来了。这么晚,怎么还不歇着?暑气重,当心中了暑气。”
“儿子……睡不着。”萧道煜走进书房,夏纱袍在烛火下近乎透明,勾勒出单薄身形。
“也是,明日便要启程了。”萧善钧倒了杯凉茶,推到他面前,茶水温凉,“坐。”
萧道煜在对面坐下,没有碰那杯茶。
“此去北疆,路途艰险,暑热难当。”萧善钧自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入喉,驱散些许闷热,“你身子弱,要多加小心。军中不比王府,没人会迁就你。”
“儿子明白。”
“明白就好。”萧善钧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父亲应有的关切,“你是我最得意的儿子,此次随军,既是历练,也是机会。好好表现,待凯旋之日,为父必向皇上为你请功。”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萧道煜听着,只觉得虚伪。她抬眼,看向父亲,琥珀金的眸子在烛火下如熔化的金子,冰冷而锐利,穿透夏夜的闷热:
“父亲,儿子有一事不明。”
“哦?何事?”萧善钧神色不变。
“父亲此次请缨,真是为救国难,还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另有所图?”
书房内骤然死寂。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萧善钧脸上光影明灭。他盯着儿子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声温和,却让萧道煜在这夏夜里脊背发凉。
“道煜,你果然长大了。”他放下茶杯,缓缓道,声音在闷热空气中如滑腻的蛇,“既然你问,为父便告诉你——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救国难是真,有所图也是真。为父若真能击退匈奴,收复失地,那是为国尽忠;若能借此机会,掌握兵权,稳固我萧家地位,那也是为家族谋划。”
他倾身向前,目光如炬,带着夏夜的燥热:“你是我的儿子,该明白这个道理——在这朝堂之上,没有纯粹的忠,也没有纯粹的奸,只有……利益。”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锥,凿开萧道煜心中最后一点幻想。她以为父亲至少还有几分真心,哪怕是对权势的渴望,也该是坦荡的。可如今看来,这坦荡之下,藏着更深的算计与冷酷,在这夏夜闷热中发酵膨胀。
“儿子……明白了。”她缓缓起身,夏纱袍因动作微微飘起,躬身,“夜已深,父亲早些歇息。儿子告退。”
“去吧。”萧善钧摆摆手,重新端起茶杯,神色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只是夏夜一场寻常的父子闲谈。
萧道煜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廊下夜风寒凉了些,吹得她单薄的夏纱衣衫猎猎作响,贴在汗湿的身体上,带来一阵战栗。她扶住廊柱,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咳得眼前发黑,咳声在夏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许久,咳声渐歇。她直起身,抹去嘴角血迹,那血在夏夜空气中很快变得粘稠。他望向北方夜空。
那里,烽火连天。
这里,暗流汹涌。
而她,被夹在中间,如风中残烛,在这夏夜里摇曳,不知何时便会熄灭。
远处传来二更的梆子声,悠悠长长,在闷热的夜色里苍凉如挽歌。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而萧道煜,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无星无月的夜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这场北征,或许不是救赎,而是通往地狱的开始。夏夜的闷热,不过是地狱之火的先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