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酒杯,走到沙盘前。沙盘上山川毕现,他用手指从山东划到河南,又从河南划到河北。
“白莲教起事,看似祸事,实则是天赐良机。”他眼中闪着精光,“朝廷要分兵平乱,便无力顾及北疆。匈奴那边,本王自有安排。待时机成熟——”
他手指重重按在“京城”位置。
“清君侧,正朝纲。”
四字一出,帐中一片死寂。唯有炭火爆裂声,噼啪作响。
良久,那赵参将才颤声道:“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没什么意思。”萧善钧坐回主位,又斟了一杯酒,“只是这天下,该换个坐得稳的人来坐了。”
他挥挥手,歌妓乐师们悄然退下。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风雪声。
“传令下去,”萧善钧压低声音,“明日再‘败’一场,折损要多报三成。还有,军中流言要再加把火——就说朝廷已放弃北疆,打算与匈奴议和,割让河北五州。”
众将倒吸一口凉气。
“王爷,这……这话传出去,军心可就彻底散了!”
“散了好。”萧善钧淡淡道,“散了,才能重塑。待他们知道,唯有跟着本王,才有活路时——那才是真正的铁军。”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给巫道鸿传个信。”
他从案下取出一支细竹管,竹管以火漆封口,漆上印着一朵小小的莲花。这是他与白莲教联络的密信。
“告诉他:可攻官府,勿伤百姓。民心即根基。”
赵参将接过竹管,手心渗出冷汗。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王爷,比他想象中更加可怕。
帐外风声更紧了,像是万千鬼魂在哭嚎。
萧善钧却恍若未闻,只专心把玩着那枚祖母绿扳指。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映得他眼中神色莫测。
他想起了萧道煜。
这个“儿子”,此刻在做什么呢?
“道煜啊道煜,”他心中暗道,“你若知道为父的谋划,会作何感想?是会怒斥为父不忠不义,还是会……理解这乱世中的不得已?”
他忽然有些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期待看到那双琥珀金色的眸子里,会露出怎样的神色。
京城,秦淮河畔,倚红楼。
虽是腊月,楼内却暖如春日。地龙烧得旺,熏得满室生香。盛晚湘今日着了件月白绣梅花的襦裙,外罩银狐皮比甲,正坐在窗前抚琴。
琴是焦尾古琴,音色清越。她弹的是《梅花三弄》,指尖在弦上轻拢慢捻,琴声如泣如诉。
楼下传来丝竹声、笑语声、猜拳行令声,一派太平景象。可盛晚湘知道,这太平不过是表象。就像这秦淮河,表面波光粼粼,底下却暗流汹涌。
一曲终了,她轻叹一声,推开窗。寒风涌入,吹散室内的暖香。远处河面上泊着几艘画舫,灯火辉煌,隐约能听见歌女婉转的唱腔。
“晚湘姑娘好雅兴。”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盛晚湘回头,见是户部侍郎家的公子李慕白。此人年约三十,生得斯文白净,常来倚红楼饮酒,与她算是熟识。
“李公子来了。”盛晚湘起身施礼,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笑意,“今日想听什么曲子?”
李慕白却不答,自顾自在桌前坐下,倒了杯酒,一饮而尽。他面色潮红,显是已饮了不少。
“曲子不听也罢。”他摆摆手,“晚湘姑娘可知,山东出大事了?”
盛晚湘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妾身深居简出,能知道什么大事?”
“白莲教反了!”李慕白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连破三府,开仓放粮!听说那贼首巫道鸿,是个神仙般的人物,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盛晚湘心中冷笑。什么呼风唤雨,不过是愚民谣传。可面上却做出惊惶状:“这可如何是好?会不会打到京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