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风雪正急,萨林撑开伞为她遮雪。两人一前一后走回主帐,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帐中炭火已熄,冷如冰窖,萧道煜却浑不在意。
信纸展开,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所指似为‘忠’字”时,手指微微一顿;读到“恐有蹊跷”时,唇角勾起一丝苦笑。
果然。
她早就怀疑父亲与白莲教有牵扯。那些流言散布得太巧,那些败仗败得太假,那些粮饷延误得太及时。如今盛晚湘这封信,不过是印证了她的猜测。
“世子?”萨林见她神色不对,低声询问。
萧道煜没有回答,只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将字句吞噬成灰。灰烬飘落,如黑色的雪。
“萨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若有一日,我要你在我与王爷之间做选择,你会选谁?”
萨林单膝跪地,绿眸在烛光下灼灼生光:“臣只忠于世子一人。”
“哪怕王爷是叛臣逆子?”
“哪怕王爷是叛臣逆子。”
萧道煜看着他,良久,轻叹一声:“起来吧。”
她走到帐边,掀开一条缝隙。外头风雪漫天,远处营火点点,在风雪中明灭不定,像是将熄未熄的星火。
她想起儿时读史,读到安史之乱,读到黄巢起义。那时她问长史:“这些人为何要反?”
长史答:“官逼民反,不得不反。”
她又问:“那朝廷为何会逼民反?”
长史沉默许久,才道:“因为坐在高位上的人,忘了低头看看脚下的百姓。”
如今她懂了。
这大雍江山,早已是朽木一根。父亲要做的,不是修补,而是推倒重来。为此,他可以牺牲北疆将士,可以勾结白莲教,甚至可以……牺牲她这个“儿子”。
腹中又是一阵绞痛。萧道煜扶住帐柱,额上渗出冷汗。那石瘕今日格外不安分,像是在提醒她:你的时间不多了。
“萨林,”她强忍着疼痛,声音发颤,“你去准备一下,我要……我要去见父亲。”
“现在?”萨林皱眉,“您的身子……”
萧道煜打断他,“有些话,再不说,怕是没机会说了。”
帐中又只剩她一人。萧道煜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她伸手抚摸镜面,指尖冰凉。
镜中人也在抚摸她。
“玉娘,”她对着镜中人轻声道,“你若真是男子,该多好。”
若真是男子,便可以光明正大地继承王位,不必在这男女身份间撕扯。若真是男子,便可以娶妻生子,不必孤独终老。若真是男子,或许……或许父亲会真心待她如子。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她取下发簪,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
无人回答。
唯有帐外风雪呼啸,像是万千冤魂在哭诉,在呐喊,在质问这苍天:为何要让好人受苦,让恶人得志?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