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萧道煜面前,伸手想拍她的肩,却被她侧身避开。
手悬在半空,萧善钧也不恼,只深深看着她。
“道煜,我的好‘儿子’,”他声音忽然柔和下来,“你可知道,为父这些年最欣慰的是什么?是看着你从一个怯懦的小姑娘,成长为今日这般杀伐决断的忠顺世子。你比为父想象的,还要出色。”
萧道煜浑身一震。
“可你也比为父想象的,还要天真。”萧善钧话锋一转,声音又冷了下来,“你以为忠于朝廷,忠于君王,就是忠?错了!真正的忠,是忠于天下,忠于苍生!是为这黎民百姓,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他指着沙盘上的太原城:“今日牺牲一城,换取来日天下太平,这买卖,划算。”
“那不是买卖!”萧道煜终于崩溃,嘶声喊道,“那是人命!是活生生的人命!父亲,您午夜梦回时,可曾听见那些冤魂的哭声?可曾看见那些百姓绝望的眼神?”
她眼前忽然一阵发黑,身形晃了晃。萨林急上前搀扶,却被她推开。
萧善钧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那情绪太快,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道煜,”他轻叹一声,“你终究是女子,心太软。”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萧道煜心里。她踉跄后退,扶住沙盘边缘才站稳。沙盘上的旗子被她碰倒一片,那些代表城池、军队的标记散落一地,如同这破碎的江山。
“女子……”她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得凄厉,“是啊,我是女子。可父亲,您当年逼我扮作男子时,可曾想过今日?”
萧善钧沉默。
帐外风声更急了,像是万千鬼魂在哭嚎。烛火明灭不定,在父子二人脸上投下跳跃的光影。
良久,萧善钧才缓缓道:“回去吧。”
萧道煜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叫了二十年“父亲”的人。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那个教她读书写字的父亲,那个在她生病时守在床前的父亲,那个在她第一次杀人后轻拍她肩膀说“做得对”的父亲——真的存在过么?
还是说,那一切只是伪装?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帐外。脚步虚浮,像是踩在云端。萨林要扶她,她摆摆手,自己掀开帐帘。
风雪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她回头,最后看了父亲一眼。萧善钧站在烛光中,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帐壁上,像一尊冷酷的神祇。
“父亲,”她轻声道,“您会后悔的。”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太原城,已是人间炼狱。
城墙多处坍塌,砖石混杂着血肉,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城门早就被攻破,匈奴铁骑如潮水般涌入,马蹄踏过街道,溅起的不再是雨水,而是血水。
城中处处火光冲天,浓烟蔽月。哭喊声、惨叫声、刀剑碰撞声、房屋倒塌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曲末日的悲歌。
守将张成退到最后一道防线——城守府。他身中七箭,甲胄破碎,满脸血污,却仍持刀而立。身边只剩不足百人,个个带伤。
“将军!”一个年轻士兵哭喊道,“援军……援军不会来了!”
张成抬头望天。天是红的,被火光映红的。雪花飘落,还未触地就被热气蒸腾成水汽。
他想起三日前发出的第十二道血书。那是用阵亡将士的鲜血写的,字字泣血:“太原危在旦夕,请王爷速发援兵!若迟一日,城破人亡,八万军民尽成枯骨!”
可援兵终究没来。
“弟兄们,”张成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咱们守了七日,杀了匈奴两万。值了。”
他举起刀,刀身早已卷刃,沾满血污。
“最后一战,”他高声道,“黄泉路上,咱们结伴而行,也不孤单!”
百余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那吼声中有绝望,有不甘,更有一种悲壮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