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道煜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那是今日从荷花巷口一个饥民手里拿的——那妇人用这枚铜钱,想跟路人换半个馒头,没人理她。
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光滑,字迹模糊不清。
门外传来脚步声,侍卫长萨林走进来,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房门。他今日未着甲,只穿一身玄色劲装,暗金色短发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世子,”他声音低沉,“永安伯府那边,已经散了。”
“嗯。”萧道煜没抬头。
萨林站了片刻,又道:“杨廷鹤带着孙子杨明远,在荷花巷口站了很久。”
萧道煜手顿了顿,将铜钱握进掌心。铜钱的棱角硌着皮肉,微微的痛。
“杨明远……”她念着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清流之后,温润如玉——呵。”
萨林看着主子苍白的侧脸,烛光在那张昳丽的面容上跳跃,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知道世子今日是故意的,故意去砸场子,故意说那些话。
为什么?
因为看不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萨林。”萧道煜忽然开口。
“卑职在。”
“你说,”萧道煜抬起眼,琥珀金色的瞳孔在烛光里似熔金流动,“我这身绯袍,值多少银子?”
萨林一怔。
“够多少饥民吃多久?”萧道煜又问,声音轻得像自语,“够那个婴儿……活到几岁?”
萨林不知如何回答。
萧道煜却笑了,笑得肩膀微颤,笑得咳嗽起来。她用手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
“世子!”萨林上前一步。
“没事。”萧道煜摆摆手,用手帕擦去血迹,那方素白帕子上顿时洇开一朵红梅,“老毛病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苍白得令人心悸。
“有时候我想,”萧道煜睁开眼,眼中一片空茫,“如果我不是‘世子’,会不会好过些?至少……不用看着满桌珍馐,却想起门外饿死的人。”
萨林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世子就是世子。无论您是谁,萨林誓死相随。”
“起来吧。”他说,声音里带着疲惫,“我累了。”
萨林起身,退出值房,轻轻带上门。
烛火跳动着,将萧道煜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她拿起那枚铜钱,对着烛光看。铜钱中心的方孔,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世间的一切。
朱门,寒门。
盛宴,饥荒。
世子,玉娘。
都是戏。
只是这戏太真,真到让人忘了是在演戏。
萧道煜将铜钱握紧,棱角深深陷入掌心。
痛,才能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