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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第1页)

七月的扬州,暑气蒸腾,烈日如火,将运河两岸烘烤得一片白亮。运河水汽被热气蒸得氤氲上升,终日笼着一层颤动的薄雾,将画舫朱桥、亭台楼阁都晕染得晃动摇曳,似真似幻。沿河垂柳倒是蓊蓊郁郁,浓密的绿绦沉沉垂在泛着粼光的河面上,纹丝不动,只有知了在枝叶间嘶鸣不绝。

钦差官船在黄昏时分抵达钞关码头。船身吃水颇深,玄色船帆上绣着狰狞的狴犴图腾,桅杆顶端悬着一面明黄旗,上书“代天巡狩”四个斗大墨字。船未靠岸,码头上早已黑压压跪了一片人。扬州府衙大小官员、两淮盐运使司属吏、乃至本地有头脸的盐商,皆着了簇新的官服或锦袍,在灼人的暮气与蒸腾的热浪中垂首屏息,鸦雀无声,额上颈间的汗珠却不断滚落,浸湿了衣领。

萧道煜由萨林搀扶着,步下跳板。

她只着一袭月白素罗长衫,料子轻薄,却被汗水浸得贴在了身上,勾勒出清癯而略显单薄的身形。面色较离京时更为苍白,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琥珀金瞳,在夕阳余晖中依旧亮得惊人,目光淡淡扫过码头跪伏的众人,无喜无悲,却令所有接触到她视线的人,心头俱是一凛,仿佛一阵冰水浇灭了周身的燥热。

“下官沈济川,恭迎钦差大人。”为首一名身着绯色孔雀补子官服、体态微胖的中年官员疾步上前,深深一揖,声音洪亮,透着十二分的恭谨,胖脸上油光满面,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大人舟车劳顿,下官已在寒舍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万望赏光。”

这便是都转运盐使沈济川了。面皮白净,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一双眼睛笑得眯成了缝,看上去一团和气。只是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精光,未曾逃过萧道煜的眼睛。

“沈大人有心了。”萧道煜声音不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些许倦意与暑气熏蒸的喑哑,却字字清晰,“本官奉旨查案,本不该叨扰。只是有些话,需与沈大人当面请教,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敢当‘请教’二字,大人垂询,下官知无不言。”沈济川姿态放得极低,侧身引路,“大人请,轿子已备好了。”

萧道煜颔首,在萨林的搀扶下,坐进一顶八人抬的凉轿。轿帘是透气的湘竹细帘,轿内四角搁着盛冰的铜盆,丝丝凉气透出。轿帘落下前,她瞥了一眼码头旁肃立的黑鳞卫,以及远处漕运总督府派来的仪仗——盔明甲亮,在烈日下反着刺目的光,排场十足。她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闭上了眼。

轿子起行,还算平稳。轿内熏着清心静气的苏合香,混合着冰块的凉意,稍稍驱散了江南盛夏的闷热。萧道煜却觉得胸口有些发闷,那香气在燥热中显得格外甜腻,反而令人不适。

她自怀中取出斐兰度给的药玉瓶,倒出一小撮淡褐色的药散,就着轿内小几上冰镇着的酸梅汤服下。苦涩的药味在舌尖化开,很快,一股温热的暖流自丹田升起,缓缓抚平腹中的抽痛。她靠在柔软的锦垫上,听着轿外不绝于耳的蝉鸣,和扬州城华灯初上时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心中一片冰凉的清明。

这场宴,是鸿门宴。沈济川这老狐狸,摆下的是温柔乡,亦是鬼门关。

沈济川的“寒舍”,便是扬州城西大名鼎鼎的沁芳园。

此园乃前朝一位致仕盐商所建,叠山理水,极尽巧思,后几经易手,如今成了沈济川的私邸。园内亭台楼阁参差错落,回廊曲径通幽,虽是盛夏,却因引活水入园,遍植高大乔木,显得清凉不少。各处点缀着应时的茉莉、白兰、荷花,暗香浮动。夜幕降下,园中各处早早挂起琉璃绣球灯、水晶玻璃风灯,映得飞檐斗拱流光溢彩,湖面倒影摇曳生辉,恍若仙境,试图以繁华掩盖白日遗留的燥热。

接风宴设在园中最大的水阁“涵虚堂”内。三面环水,以曲折的回廊与岸相连。水阁四面的雕花长窗皆已支起,夜风穿堂而过,带着水汽的微凉。阁内早已铺陈开来:地上是清凉的竹席,四角立着鎏金蟠龙铜烛台,手臂粗的明烛燃得正旺,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正中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大圆桌,摆满了冰镇瓜果、精致茶点。两侧设着十二扇紫檀边座嵌玉石花卉的屏风,隔出些许私密空间。

萧道煜踏入水阁时,丝竹声恰到好处地响起。清越的琵琶,悠扬的洞箫,伴着吴侬软语的浅吟低唱,靡靡之音,绕梁不绝,试图盖过窗外池塘里聒噪的蛙鸣。席间已坐了不少人,除了沈济川及几位盐运使司的佐贰官,还有几位本地豪商作陪,皆是锦衣华服,笑容满面,手中却不约而同拿着折扇或团扇,轻轻摇动。

见钦差入席,众人忙起身见礼。萧道煜淡淡应了,在主位落座。萨林如铁塔般立在她身后半步,绿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始终按在腰间弯刀的刀柄上。伊凡则侍立在下首,月白锦衣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低眉顺眼,仿佛只是个寻常侍从,额角却有细密的汗珠。

沈济川亲自执壶,为萧道煜斟上一杯酒。酒色澄碧,香气清冽,乃是江南有名的“荷叶露”,用鲜荷叶蒸露酿成,冰镇后饮用,最是解暑。

“大人请。”沈济川举杯,笑容可掬,“此乃下官家酿,取今夏第一茬荷叶蒸露所制,聊表寸心。愿大人此番南下,诸事顺遂。”

萧道煜端起白玉杯,指尖触感冰凉。她垂眸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并未立时饮下,只淡淡道:“沈大人客气。本官奉旨而来,查的是盐课积弊、黑水渡私盐猖獗之案。这酒……怕是要等公务了结,方能安心品味。”

席间气氛微微一滞,连穿堂风似乎都凝住了。

沈济川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霾,随即哈哈一笑,用扇子轻拍掌心:“大人勤于王事,下官佩服。只是查案也不急于一时,大人远道而来,暑热难当,总该稍事歇息。今夜只谈风月,不论公务,如何?”

“哦?”萧道煜抬眼,金瞳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潋滟,直直看向沈济川,“沈大人可知,京中为盐课亏空一事,已掀起多大风浪?卢家、张家,乃至更多人的前程性命,皆系于此。本官岂敢耽于风月?”

这话说得极重,且毫不留情面。席间几位官员和盐商脸上笑容都僵住了,交换着眼色,大气不敢出,只觉背后刚被凉风吹干的汗又冒了出来。

沈济川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拿起丝帕擦了擦额角的汗:“大人明鉴。盐政之弊,积重难返,非一日之寒。下官在任上,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是漕运千头万绪,盐枭狡诈凶顽,更有地方豪强、不法胥吏上下其手……下官纵然有心肃清,也常感力不从心啊。”

“力不从心?”萧道煜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本官离京前,翻阅近年漕运与盐课卷宗。单是去岁,经黑水渡一处,报失的官盐便有五万引之巨。沿途关卡哨所,皆报‘遭遇水匪劫掠’。沈大人,”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压迫,“什么样的水匪,能在一月之内,连续劫掠官盐船队七次,而沿途驻军、巡河御史,竟无一人能擒获匪首,甚至连匪徒的踪影都摸不清?”

水阁内静得可怕,只有窗外池塘里青蛙不知疲倦的鼓噪,和远处隐约的丝竹。烛火跳跃,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闷热重新聚拢。

沈济川额角渗出大颗汗珠,他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冰酒,才勉强稳住声音:“大、大人有所不知,那黑水渡地势险要,水道错综,芦苇丛生,最易藏匿匪类。且那些盐枭……多与亡命之徒勾结,凶悍异常,动辄杀人越货。下官也曾数次调兵清剿,奈何……收效甚微。”

“是吗?”萧道煜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凉的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可本官却听闻,那些所谓的‘水匪’,用的刀弓制式,与官军颇有相似之处。劫掠之时,来去如风,对漕运布防、盐船行程了如指掌。沈大人,您说……这像不像是……家贼难防?”

最后四字,她说得极慢,一字一顿,像四把烧红的铁锥,狠狠扎进沈济川心口。

沈济川脸色终于变了,白里透青,捏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泛白,杯中冰块叮当作响。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目光对上萧道煜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金瞳,所有的话又堵在了喉咙里,只觉喉咙干得发疼。

就在这时,屏风后环佩叮当,香风袭人。一群身着轻纱彩衣、云鬓花颜的舞姬翩然入场,随着乐声翩翩起舞。纱衣轻薄,在这闷热夏夜倒也合宜。为首一女子尤为出众,身段窈窕,面若芙蓉,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水袖飞扬,腰肢柔若无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乐声陡然转为欢快热烈,试图冲淡方才凝滞紧绷的气氛。

席间众人似乎都松了口气,重新挂上笑容,目光追随着舞姬曼妙的身姿,低声品评调笑,摇扇的动作也频繁了些。

沈济川趁机举杯,强笑道:“大人,这是下官府中养的乐伎,粗陋得很,权当助兴。大人请饮酒,看舞,这些烦心事,明日再议不迟。”

萧道煜看着场中旋转飞舞的彩衣,金瞳深处闪过一丝厌烦与疲惫。她知道,今夜是问不出更多了。沈济川摆明了要虚与委蛇,用这温柔乡、脂粉阵来消磨她的锐气,拖延时间。

她不再说话,只端起那杯一直未动的荷叶露,凑到唇边。酒香清冽,入口冰凉,却有一股说不出的甜腻,顺着喉管滑下。她蹙了蹙眉,将酒杯放下,再无饮第二口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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