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球落地时,德川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原地,身体因激烈的对抗和更深层的精神消耗而微微晃动。
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运动服,顺着发梢滴落,但他仍撑着球拍,试图维持最后的姿态。几秒后,他才缓缓屈膝,坐倒在底线后方,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声在空旷的球场内显得格外粗重。
他输了。
但当他抬起手,用护腕抹去模糊了视线的汗水时,眼神里并无常见的沮丧或不甘。
“……你很厉害。”德川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沙哑,但语气认真,是对事实的陈述,而非客套。
幸村也撑着膝盖调整呼吸,额发被汗水浸湿。
他看向德川,声音同样因疲惫而略显低沉:“彼此彼此。”
德川抬起头,与幸村的目光相接。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却让他清晰地回想起比赛中那种被逐渐剥离掌控的、冰冷而绝对的无力感。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几秒,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渐趋平缓。
“最后的那一招,”德川问,目光紧紧锁定幸村,“叫什么?”
“灭五感。”
德川咀嚼着这个名称,缓缓点了点头。
“很可怕的招式。”他承认,随即眼神重新聚焦,锐利起来,“但下次,我会找到应对的方法。”
幸村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更像是一种对等挑战的认可。
“那就,请你先赢赢看了。”
场边,入江奏多适时地蹦跳着走了过来,笑容灿烂得与刚刚结束的激烈比赛有些格格不入:“精彩!真是让人印象深刻的比赛!”
幸村将目光转向入江,眼神里写满了探究:“那么,入江前辈是否愿意为我解答一下,您究竟是从哪里得知那份邀请函的消息?”
入江脸上那过分灿烂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圆框眼镜后的眼睛显得格外清晰,褪去了戏谑,透出一种审视的锐利。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入江的声音带上了一点难得的严肃,“我想向你确认一件事——你是真的打算将自己完全耗在立海大,拒绝所有通往更广阔舞台的邀请吗?”
他微微前倾身体:“——哪怕是面对来自温布尔登的召唤?”
“又不是温布尔登锦标赛,”幸村纠正:“只是一个U14的邀请赛。”
这两项赛事虽然名字乍一听差不多,但实际上分量迥异。
温布尔登竞标赛是职业网球运动中级别最高的赛事之一,
温布尔登14岁及以下邀请赛,是由全英俱乐部官方发起并全额资助,旨在汇聚全球六大洲及大满贯国家的16名14岁以下顶尖天才进行比赛。
作为上一届ITF亚洲杯的冠军,幸村收到邀请虽在也觉得荣幸,但仔细想来也在情理之中。
德川和鬼对此并未露出过分惊讶的神色,显然U17训练营内部有着特殊的信息渠道,早已获悉此事。
“即便如此,”入江没有纠缠于名称,抓住核心,“这已经是你目前能够接触到的、最顶尖的国际青少年赛事平台了,不是吗?一个站在职业体系起跑线前,观察未来世界的最佳窗口。”
幸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还在等待关于自己那个问题的答案。
“U17训练营里,有个叫种岛修二的家伙。”入江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了些,仿佛在闲聊,“他前阵子无意中听到德国队那边的人提起,日本今年收到了一份珍贵的温网U14邀请。但奇怪的是,某位‘知名不具’的、收到邀请的天才少年,似乎迟迟没有将参赛确认回执提交上去?”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幸村身上。
“这种级别的邀请赛,机遇并非年年都有,甚至可能一生仅此一次。”鬼十次郎低沉的声音从旁响起,他抱着手臂,神情严肃,“我见过不少与你一样,甚至天赋更为外显的所谓天才。但天赋需要匹配的舞台和机遇来淬炼,否则只会随时间流逝而蒙尘。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合适的时机,接到这样一张通往世界的门票。”
入江接过话头,语气再次变得悠远,仿佛在描绘一幅画面:“去亲眼看看吧,幸村君。去看看温布尔顿那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地,感受一下不同于硬地和红土的球速与弹跳;去听听那里观众截然不同的观赛礼仪与欢呼;更重要的是,去亲眼见见、亲手衡量一下那些来自世界各个角落、被同样冠以天才之名的对手,他们究竟站在怎样的高度。”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俱乐部,投向遥不可及的远方。
“国中的比赛当然很重要,这些是你现在的根基与荣光。”入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但网球的世界……远比关东、比日本、比你此刻所认知的要辽阔得多,也深邃残酷得多。世界真的很大,幸村君。”
没等幸村回应,他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幸村的肩膀。
“你该抬起头,真正去看看这个世界了。”
说完,入江收回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笑眯眯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仿佛刚才那段恳切的话只是临时起意的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