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沉语者遗迹的队伍在破晓前集结。
星辉学院的十二名正式学员与三名观察员站在中央广场的传送阵旁,晨雾尚未散去,永恒水晶灯在灰白光线中投下朦胧光晕。学员们按家世与成绩自然分作几簇:最前方是以赛琳娜为首的贵族子弟,低声讨论着家族提供的遗迹内部地图;中间是天赋出众的平民优等生,神情紧张而兴奋;而艾莉娅独自站在阵列边缘,背着半旧的帆布行囊,像不小心混入珠宝盒的粗陶。
“检查装备。”领队的奥罗拉教授声音温和却自带威严。她是学院少数专注于古魔法文明研究的教授,银发一丝不苟地绾成髻,法袍袖口绣着星象与符文交织的暗纹。据说她年轻时曾三探沉语者遗迹,最后一次归来后便不再踏入核心区。
艾莉娅默默确认行囊中的物品:记录用的羊皮纸与速记笔、简易测魔水晶、三天份的干粮与水囊、还有那本《基础元素原理》。指尖拂过书脊时,那种微弱的暖意再次传来,仿佛沉睡之物正在苏醒。
“观察员不得越过第三碑林。”奥罗拉教授的目光扫过艾莉娅等三人,“遗迹内的原始魔力场极其不稳定,未受过完整共鸣训练者容易被反噬。你们的任务是在外围记录环境数据,明白吗?”
“是。”艾莉娅与其他两名观察员——一个胆怯的矮人少年和一个总在记笔记的人类女孩——齐声应道。
传送阵的光芒次第亮起。空间折叠的眩晕感如潮水袭来,艾莉娅闭上眼,感觉到无数细碎的声音在耳边炸开:风的尖啸、岩石的呻吟、古老魔力的嗡鸣……它们混杂在一起,像一场无人指挥的交响乐。其他学员只是脸色发白,而她却不得不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才没让那些声音撕裂神智。
原来这就是“全系亲和”的代价:对万物过于敏锐的感知,在魔力不足的情况下,成了无休止的噪音折磨。
光芒散去时,他们已站在一片废墟的边缘。
沉语者遗迹比任何记载都更荒凉。巨大的环形废墟向地平线延伸,断裂的共鸣柱如巨兽的肋骨刺向铅灰色天空。空气中有灰尘与铁锈的气息,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伤的味道。魔力在这里不是流动的,而是沉淀的——像深海,表面平静,下方却压着万钧之重。
“按预定分组行动。”奥罗拉教授展开一卷泛黄的地图,“核心组随我进入碑林,外围组在第二共鸣环内收集样本。记住,正午之前必须返回此地集合,遗迹的魔力潮汐在午后会变得极不稳定。”
队伍开始分散。艾莉娅跟着矮人少年托姆和人类女孩莉娜走向东侧的观星台废墟。托姆忙着架设测魔仪,莉娜则迅速摊开笔记本,开始绘制遗迹的速写。两人偶尔低声交谈,但没人主动与艾莉娅说话——观察员之间也有无形的壁垒,她这种靠“特殊名额”进来的人,显然不在可交往的范围内。
艾莉娅并不在意。她走到一处半倾颓的拱门下,将手掌贴上冰凉的石壁。
刹那间,声音如洪水决堤。
石头的记忆是缓慢而厚重的低语,诉说着千年前工匠的凿击、雨水百年的侵蚀、还有某种更古老的、不属于人类语言的吟唱。风穿过裂缝,带来远处碑林的回响——那里有更密集的声音,层层叠叠,像无数灵魂被禁锢在石碑中,仍在重复早已无人能懂的祷文。
她听见了。
清晰地、无法回避地。
“……枷锁……松动了……”
“……她来了吗……还是又一个过客……”
“……平衡……我们需要平衡……”
艾莉娅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背脊撞上残柱才稳住身体。心跳如擂鼓,冷汗浸湿了内衬。
“你没事吧?”莉娜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许关切,但更多的是对“麻烦”的本能警惕。
“没事。”艾莉娅声音微哑,“只是……有点头晕。”
托姆头也不抬:“原始魔力场会干扰感知,建议你别乱碰遗迹结构。”
她点点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但那些声音并未消失,只是退为背景的低喃,持续不断地搔刮着意识的边缘。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叫“沉语者遗迹”——对普通人而言,这里是寂静的废墟;但对能听见的人,这里是声音的坟场,埋葬着未被时间完全消解的呐喊。
正午将至时,变故发生了。
先是测魔仪的水晶突然全部爆裂,碎渣如冰晶般溅开。接着地面开始轻微震颤,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有节奏的脉动,仿佛地底深处有一颗巨大的心脏正在苏醒。
“魔力潮汐提前了!”远处传来奥罗拉教授的厉喝,“所有外围人员立即撤回传送点!”
托姆和莉娜慌乱地收拾器材。艾莉娅帮忙捡拾散落的羊皮纸,指尖却再次触到地面。这一次,她“听”到的不是石语,而是一种尖锐的、近乎求救的鸣响——来自碑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