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身能力的局限与危险。它并非无所不能的金手指,更像是一台精密但脆弱的观测仪器,强行超载使用,先损坏的必然是仪器本身。
第三天下午,林恩的精神好了一些,被库洛卡斯允许在医疗室内的椅子上坐一会儿,但不能久坐。他正看着库洛卡斯处理一批新采集的、还带着海腥味的怪异藻类时,航海士斯宾塞走了进来。
这位平日里总显得有些严肃、甚至焦躁的航海士,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容光,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深陷的眼窝里虽然还有血丝,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厚厚的、写满数据和图形的羊皮纸。
“库洛卡斯医生!林恩!”斯宾塞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模型!我的模型完全验证了!”
库洛卡斯抬起头,示意他坐下说。林恩也好奇地看向他。
斯宾塞没有坐,而是迫不及待地将羊皮纸摊开在长桌的一角。上面画着复杂的洋流示意图、星象轨迹、数学公式,以及……一条被特意加粗标红的、蜿蜒穿过混乱区域的“安全通道”预测线。而在这条预测线旁边,用另一种颜色的笔,清晰地标注着他们实际航行的轨迹,以及航迹上记录的、关键节点的颠簸数据和能量读数。
两条线,在代表“嚎哭海渊”边缘的复杂图形中,重合度极高!
“看这里!看这里!”斯宾塞的手指激动地点着羊皮纸上几个关键的坐标点,“预测的‘夹缝’入口位置,与实际切入点的误差不超过三海里!在那种规模的环境下,这简直是奇迹!还有这里,预测的路径曲率和我们实际航行的转向点,基本吻合!最重要的是——”
他指着路径上一个被用红圈特别标记、旁边写着“剧烈颠簸疑似遭遇高能乱流侧击”的位置。
“——这里!模型预测到这个位置会遇到从‘赤道暖流’溢出的、周期性‘高压紊流团’的侧面冲击!概率高达百分之七十三!实际情况完全符合!我们确实在这里遭遇了最猛烈的一次乱流冲击!时间、方位、强度特征,都与模型推演高度一致!”
斯宾塞的声音越来越高,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红光:“虽然冲击强度比模型预测的上限还要高出百分之十五左右,导致路径发生了预期外的短暂扭曲,但整体框架完全正确!这证明了模型的可靠性和预测能力!我们找到了一条可以部分预测‘嚎哭海渊’这种极端混乱区域活动规律的途径!”
库洛卡斯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形,点了点头,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一丝赞许:“很了不起的工作,斯宾塞。这为今后的航行提供了宝贵的依据。”
“不!不只是我!”斯宾塞猛地转向林恩,眼神炽热,“林恩!你的那个‘共振’想法是关键!没有这个思路,我可能还陷在直接解构内部混乱的死胡同里!是你提供了跳出盒子的角度!”
他用力拍了拍林恩没受伤的右肩(动作很轻),继续激动地说:“还有,穿越时我记录的能量读数显示,在遭遇最剧烈冲击的那个节点附近,环境‘紊乱度’的衰减速率出现了一个非常短暂、但不符合整体趋势的‘异常平滑区间’。虽然无法解释原因,但这个‘平滑区间’的出现,可能为我们争取到了至关重要的零点几秒的调整时间!彼得姆说,就是那一点点额外的稳定,让他有机会把舵轮扳回来!这很可能也是模型能如此精准预测路径,而我们又能成功穿越的原因之一——某些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共振’或‘干涉’效应,在关键时刻起到了正面作用!”
林恩的心脏微微一跳。斯宾塞所说的“异常平滑区间”,会不会就是……他当时强行凝聚意念,试图稳住那个节点所产生的那一丝微弱效果?虽然库洛卡斯认为那微不足道,但在这等生死时速的航行中,零点几秒的稳定,或许真的能改变结局?
他没有说出来,只是虚弱地笑了笑:“我只是随口一说……是斯宾塞先生您把它变成了真正有用的东西。”
“不!灵感无价!”斯宾塞郑重地说,他看着林恩苍白的脸色和包裹着纱布的额头(那里有几处因为颅内微血管破裂导致的皮下淤血),“不过,这次真是险啊。林恩你也是,听说你受伤不轻,是撞到头了吗?以后在甲板上一定要抓牢,尤其是在那种环境下。”
他显然将林恩的伤势归咎于船只剧烈颠簸导致的撞击。
“我会小心的,斯宾塞先生。”林恩顺着他的话应道。
斯宾塞又和库洛卡斯讨论了几句关于模型后续优化、以及如何将这次成功穿越的数据纳入航海日志和未来航线规划的问题,才心满意足地、像捧着珍宝一样收起他的羊皮纸,离开了医疗室。
库洛卡斯看着斯宾塞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沉默的林恩,忽然开口:“看来,你的‘随口一说’,不仅救了船,还成就了一位航海士的突破。”
林恩抬起头,看向库洛卡斯。后者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光芒。
“巧合而已。”林恩低声说。
“巧合,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库洛卡斯重新拿起处理藻类的小刀,“尤其是在这片大海上。好好休息吧,你的‘巧合’,或许以后还能派上别的用场。”
林恩靠在椅背上,望着舷窗外新世界那似乎更加深邃、也更加变幻莫测的蔚蓝天空。
头痛依旧隐约,身体依旧虚弱。
但心中那片因为透支和警告而产生的阴霾,似乎被斯宾塞那充满成就感的兴奋,以及库洛卡斯那句意有所指的话,稍微驱散了一些。
他的能力是危险的,但他用它所做的尝试,并非全无意义。
哪怕只是提供了一个思路。
哪怕只是在关键时刻,可能提供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稳定”。
这让他觉得,那几乎将他摧毁的痛苦和风险,似乎……也并非完全无法承受。
至少,他帮到了这艘船,帮到了这群人。
在追求力量与守护的道路上,这或许就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也是他愿意继续走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