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又唏嘘了一气。
“我记得那孩子那会儿才上小学吧?”肖姨说。
“是啊,才刚五年级。他那时候是真招人爱呢,”刘姨嘴角仍向下坠着,“又听话又懂礼貌,学习也好,画画还能在市里拿奖,也算对得起他们两个的培养了。我家老褚就总说,老程能收养这孩子是他们家的福气,他将来是要有大出息的。唉!谁想到,就成了现在这幅样子呢。”
“所以说那程峰他就是个畜生!这么好的孩子,又那么小,他也能下得去那个手!”赵姨呲起牙,“那时候他才读初中吧?那才刚刚十来岁呀,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是啊,初二,十三四岁吧。我记得是比我家志鑫大了一岁多一点。”刘姨补充道。
——初中?成绩好,会画画……她们说的难道是程静?那个初二突然辍学离开的程静?留下《小王子》和月亮画的程静?
我像被狠狠撞了一下,猛地倒抽一口气——
是了,是程静!我是有多迟钝,竟会现在才反应过来,程静和程峰是一个姓。
我转头定定望向赵姨,她的用词和语气给了我很不好的预感。
赵姨看我望着她,也将脸直直对向了我:“你还不知道吧?也是,你那好方姨哪有脸提!她家男人做出来那样的龌龊事,真是毁了人家一辈子!该着他四十来岁就死了,要我说,那就是报应!”
——龌龊事……还真是我想的那样?
我脑子里乱哄哄的,打在脸上的阳光都冷了下去。
关于方姨家的秘密,我有过许多推测,却从未想到会是这样。
我知道程静会是迷宫的中心,却从没想过她会是这样的遭遇。我也没想过,她是方姨的侄女……她也疯了吗?
“唉,程峰是脑溢血没的吧?”肖姨将衣服换到另一只胳膊上抱着,“还年纪轻轻的就脑溢血了。”
“是啊,那会儿他不是成天在外面应酬吗,早把身体都喝垮啦。”刘姨脸上拧出几道弯来,“出事那天,说是他们几个本来在饭桌上就已经喝了几瓶白的,后来又喊去KTV,在那里面喝洋酒喝到了半夜才散场。他都喝完往回走了,谁知道下个楼梯就一头栽了下去。人就是这么没的。”她用力摇了摇头。
“这不就是报应么!真不知道这局里怎么想的,就这还给他算了个因公殉职,还赔了钱。呸!”赵姨鼻孔立了起来。
说完,她又转脸来看着我:“你那方姨啊,从头到尾就没站出来为那孩子说过一句话。听说她和她妈妈还是老早就认识的,关系还好得很。”口气忿忿的,眼睛却在暗影里闪闪发亮。
“是啊,说都是褚县里出来的,来这边后又一起读的电大。”没等我表态,刘姨就已经补了上来,“那时候程峰不也读电大吗,拿了文凭才评的职称。他们俩就是做同学时认识的。后来谈了对象,才结的婚。”
“难怪了。我就说那孩子的爷爷,还有姥姥姥爷都在,怎么就领到他们家了。”肖姨也插进了话,“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是啊,他们不正好也自己没孩子么。”刘姨语气淡淡的。
肖姨又凑近了些,对着我们轻轻眨着眼睛:“你们说,方季雅和老程两个,他们结婚前后也有二十多年了,怎么就没有个孩子?”
“是方季雅她不能生育了。”刘姨环视一圈,见大家都认真望着她,才接着道,“之前她也怀上过几次,但都流掉啦。”
说着,她将右手举到胸前,亮出来中间三根手指,一震:“这个数!”
“怎么会这样?”肖姨的表情紧张起来。
“她早先不是在印刷厂里调油墨吗。”
“怎么又调油墨去了?不是说在那里做会计的吗?”赵姨两颗眼珠瞪得比眼眶还大。她特地将这表情维持了近一秒,以表达惊讶。
“那是后来程峰找关系才给她调过去的,这之前她就是个油墨工。”刘姨拉长了语调,“现在才都说油墨里有毒,但当时知道个什么?她就是做那个把身体给都做废掉啦。”
“其实她和老程刚结婚就怀上过两次,但都没多久就流了,这才把身体底子都整个亏完了。那时他们家条件不是好吗,老程在单位混得又好,所以第三次她干脆就辞了工作只在家里养着,就这样都没能保住。”她瘪了瘪嘴角,“说是习惯性流产,这辈子都不能有孩子了。”
一阵短暂的静默。几位阿姨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原来她是不能生啊。”赵姨一拍大腿,身体又是一仰,“我就说那会儿,到处都在传她家程峰和那徐会计有一腿,她一声都没吭。我还想她怎么就能跟个没事人一样,原来是她自己理亏,硬气不起来啊。”
“那不还是在那事之后,才没见他们两个再来往的。”肖姨轻哼一声,垂着嘴角笑了,“男人啊,不吃点教训,他就总管不住自己。”
“谁知道是不是真收了心,指不定是野花没有家花香呢。”赵姨大声说着,意味深长地左右都递了眼色。
——看来,程峰,程家伯父的早死,方姨不佳的健康状况,都还有玄学之外的解释。
三位阿姨兴致勃勃地说着这些家长里短。在这一天台的夕阳下,方姨家藏着的秘密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晒了一地。
我听着这些陈年旧事,一点点拼凑出这个家庭的地图——
原来,制约那屋子的不仅是当下的风水,还有“过去”这个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