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手机收回口袋,在裤腿上蹭干掌心的汗,挪下飘窗。
还没走出两步,肚子就早被外面的肉香给紧紧揪住了。走出房门,便看见桌上已摆好饭菜——粉蒸排骨,清炒南瓜藤,烧鱼块,两碗米饭。还有,那碗粥。
方姨正端着碗饭,往里面夹菜。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坐下吧”,就又低头继续了。直到堆了三块排骨,两块鱼,又盖上一大勺南瓜藤,才把碗轻轻搁到了我面前。“这两天你都没正经吃过东西,晚上就多吃一点。”
“谢谢方姨。”我赶紧捧过碗。
“你那粥,怎么又没喝?”她在椅子上坐下,皱眉看来。
“我喝了一口,胃不太舒服。”我冲她抱歉一笑,“我想先吃了饭,垫一垫再喝。”说完,便埋下头急急从排骨上咬下块肉,囫囵嚼了两口咽下,又赶紧扒进口米饭。
对面一声轻笑。“慢点吃。”拉长的语气中透着些无奈,“那等下再重新热热吧。这次一定得喝了。”余光里,她开始夹菜。
“嗯。”我含混地应了一声,继续奋力将食物装进胃里。
将方姨帮我夹的菜全部吃完,发狂般的饥饿才总算压下去了一点。我又夹了些菜,咀嚼的速度慢下来,才开始尝出了些味道。
一慢下来,先前的问题就又回到了我脑子里——
我们三个的记忆,或者认知,都出现了问题。
姜小晓。她弄错了自己“搬来”的时间。
赵路。他弄错的,是自己的身份和性别。
我。我也弄错了性别。
另外,已经可以确认的是,我和姜小晓都“使用”过程静的身份证:我是在面试时,将号码填在了申请表上;姜小晓则是在考试报名的时候。
从2020年3月到2022年11月,她至少参加过两次考试。她能拿出的身份证,只可能也是程静的。
已经出现了这么多问题。那会不会,还有别的我还没意识到的呢?
我嘬着骨头,在脑子里四处翻找可疑的记忆——
从和家里吵架离家出走,到面试、刚入职前三天的那一整段时间都得算上。
还有中秋节前一天,赵路和方姨争吵的那个晚上。
再就是前天晚上,我想不起自己怎么从门球场回来的。但这次可能只是因为高烧。
另外……就没有了吧。
我用筷子夹住骨头,放进旁边的小碟里,抬了望了眼方姨。她正吐鱼刺,也向我看了过来。我们相视一笑——“好吃吗?”“嗯!”——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电视里远远传来对话声,应该正播连续剧。我耳道深处却忽地响起了方姨的嗔怪:
“这孩子,怎么叫阿姨了。你该叫伯母啊。”
那是一个多月前,我来这看房,第一次见面时的对话。
“伯母哪有阿姨好听,就该叫您阿姨的。”
再听见自己当初的软磨硬泡,我心里一阵针扎般的好笑:那时,我还当这房子是“来之不易”呢。现在再看,却也是“不易”——兜兜转转,我又回来了。
是的,我又回来了。因为,如果我们都是被这屋里的风水局拉进来的,那么只可能,在疯子离家出走之前,我就已经在这具身体里了——
我不是“找到”,而是“找回”了这里。
喉咙一堵,我将鱼肉放回碗里。扒进口米饭,顺着咀嚼的节奏,一帧帧重放这整个租房过程。
嚼着嚼着,我忽地顿住。一口将饭咽下,掏出手机,点开通话记录——“C方姨”只有三个,最早的是9月3号。
一记闷棍猛敲下来——
我明明记得,8月31日,我刷出那条租房广告的当晚,就直接联系了房东。第二天提着行李过来看房之前,也应该和她联系过。
——我删了?
还是又被这屋子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