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方姨家的路几乎是条直线。我跟在金线后,一路向前。
雨渐渐下大,轻轻扎着我的脸。一个又一个路灯从我旁边经过,马路缩向我脚底。前面的空间整个向我压来,要将我连同周围这些光影明暗一起,碾进一个平面。
我转身,向后望去,却只看见无限拉长中的虚空。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是在镜子里,还是镜子外?
腿抬起,落下。
向前……我是在向前吗?还是……连我本身,都只是幻觉?
头发和T恤早已湿透,冰冷地黏着皮肤。我就像泡在水里,正慢慢显形的——一张照片。
十字路口红灯亮起。雨中、路面、镜片上裂变出无数个红色幻影。
我在哪?这里真的是现实吗?
如果这真是现实,要怎么解释——一个二十天后我才会遇到的人,他的东西,是怎么提前到了我手上?而我,也理所当然以为,这就是我的东西。
我是落进了谁的现实?
“你是个突然出现,还没有长出芯的孩子。”
疯子的声音,在我耳中响起。
……疯子。
金线无视了幻影和雨线,直直遥指向右前方的半空。
是疯子选择了我——一个几乎和他同时离家出走的人?
一个同类。
那个周一上午的相遇,根本不是什么偶然。那甚至,都可能不是我们在时空中的第一次交错。
他找到我,然后将他的手机,放在了我的身上?
可他,怎么做到的?
雨水疯狂抽取着热量,寒意在肺泡中炸开。
猛然惊觉绿灯,我迈开脚。没走出两米,却发现指示灯又变回了猩红。我只好继续向前,穿过空寂的马路。
难道…那时候,他就已经是个鬼魂?
我曾怀疑,他是那晚争吵后才被方姨失手杀害。但如果…他早就死了呢?
那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他的苍白和淡漠,方姨那彻底的无视,提起他时她眼中瞬间的惊恐,以及,那几张诡异的符纸,和书房里直指飘窗的杀阵……
是不是,在他离家出走后不久,就已经死了?
然后,他的鬼魂找到我,将手机放在我身上,引我回到了他生前的住处。
等他作为鬼魂,再回到那间屋子时,已经忘掉一切,也忘记了自己的死亡。而那场争吵,让他想起了全部,所以……他走到月光下,彻底消失了。
我走到马路的另一边,停下脚步,定定望向金线消失的尽头——
是这样吗?我是被他捕获了。
可是,如果从那时起他就已经是鬼魂……
那么,刘姨口中,那个跑出去大半个月,又自己回去了的“疯子”,是谁?
那天晚上,和方姨争吵的、砸树的,又是谁?
一个鬼魂,能做这些吗?能够翻动书页,燃烧青词吗?
潮湿浸透鞋袜,顺着裤腿向上吹送寒气。我的膝盖以下,已经完全变成了两截木头,正被蚁群一点点蛀透。
脚下踩起的水声和雨声混在一起。我,就要化进这片雨里。
小区也融化在雨水和夜色中,显示出另一幅模样——藏在幕布后的陌生舞台。路灯光和楼房的灯光被捂在雨后,远远窥视这潭浓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