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姨正塌着背坐在餐厅里,肩膀耸动,双手捂着脸,手掌下传出破碎的呜咽:
“我真是再找不到别的办法了……什么都没有了……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呀!你们倒知道…一个个的都先走了。剩下我,我…我……我还不如…还不如……”
——都没有了。
我垂下眼扯了扯嘴角,上前轻轻扶住她肩膀,欠身将抽纸盒拿到桌上,又抽出两张纸巾递给她。
她紧捂住鼻子和嘴,侧头盯了我一眼,抓过纸巾,整张脸倏地扭成一团:
“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你要这样来向我讨债!”哭喊被闷在掌下,像隔在密封罐里。喊完,她重重醒了鼻子,喘匀几口气,才抬起脸来望着我。那双眼睛盛满痛苦,口里哽出断断续续的抽噎:
“你就是个魔鬼啊你!我们家就算欠了你再多…我前前后后…也养了你这么多年。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我对你,还要怎么样?……之前再有什么债,这些年也总该还清了吧?你怎么…还都只记得仇呢?
“你再想想之前…我们对你还不够好吗?那时候,如果不是你非要闹……你伯伯的前程…会都毁了?我们家……会像现在这样抬不起头?我跟你说,你爷爷…那是被你活活气死的!
“我真的…现在别的什么都不求了,只求你能够好好的哇……”
我坐在对面,呆呆望着她,仿佛在听另一个人的故事。
的确,是另一个人的故事。
心脏一点点揪起。我大概是难过了,却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为谁难过——
程静?方姨?还是这个与故事无关的我?
——疯子,这就是那天晚上你看到的,我们的命运?
嘴角慢慢抬起。心却直往下坠,吃下去的饭在肚子里凝成冷冰冰的一大块,挤压了呼吸的空间。
“真不知道,我上辈子到底是欠了赵玲多少,这辈子要这样来还她,来还你们!你就是我们家的孽债!”
——赵玲……
这个名字闪电般劈进我脑子。周围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眼前出现了一张三十多岁女人的脸:大大的眼睛,皮肤白皙,黝黑的长发披散在肩膀。她眨眨眼,温和地向我一笑,宠溺里带着些调皮。
——妈妈……
鼻子猛地一酸,泪水滚烫,滑出了眼眶。
……妈妈?
我随即明白过来:刚刚,不是我的记忆。
不是我的记忆……
那么,情绪呢?为什么…我这样真切地感到悲伤?
我抬起右手,凝视食指指尖上扭动的金线。它仿佛也被这悲伤浸透,换成了缓慢沉重的节奏。
——它连着的,到底是谁?
“我真不明白……你之前明明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又不对了。”
透明的屏障渐渐消失,方姨的声音又传了进来:“肯定还是书房……我老早就说过,叫你不要老去书房。”
“方姨,我的书呢?都哪去了?”我向她望去。
她脸上的悲悸都已转为疑虑。一听我问,双眼便又立了起来:“什么书?还有什么书?我告诉你,你就是读那些书读疯的!”
我一愣,随即低下头笑了:是啊,疯子也说它们就是月光来着。
她却猛地站起:“对,还有个东西!就在书房。”目光一寸寸移到我脸上,“那幅画!那幅晦气的画!”
——画?书房飘窗上的那幅画?
金线猛地一颤,剧烈摆动起来。
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