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君竹注意到,他在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他出去,恐怕也不只是买东西那么简单。
清音留下照顾祝君竹,顺便打扫屋子、煎药。
“你那伤需要静养。”林疏星临走前对祝君竹说,“这些日子你便好生休养,别多想。万事有我们。”
他说得很温和,但祝君竹听出了那份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在以决策者的身份下命令。若是以前这样或许会让她有些不悦,但此刻,她确实感到疲惫。记忆的冲撞、伤口的疼痛、初入天都的紧张,都消耗着她所剩不多的精力。
“知道了。”她难得顺从地应下。
林疏星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江倾川也告辞离开。院子里只剩下祝君竹和清音。
清音很快忙碌起来。她先打了井水,把正房的两间卧房仔细擦洗了一遍,铺上带来的被褥。又去灶下生火,开始煎药。药味很快弥漫开来,带着苦香。
祝君竹坐在厅堂的椅子上,看着清音忙碌的背影。
阳光从破了的窗纸透进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是无数细小的生命。院子里的那口老井,井沿被绳索磨出了深深的凹痕,诉说着岁月的流逝。
她忽然想起江倾川说的那些话。
“……父王坚信月儿还活着,我们兄妹终有相聚之日。江家的血脉,不能就此断绝。”
所以他才活了下来。所以他才忍受了化蛟的非人痛苦,在黑暗中蛰伏了这么多年。
而她呢?
她又是为什么活下来的?为什么从江浅月变成了祝君竹?为什么去了另一个世界,又带着两大妖君的妖力回来?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她的脑海里。每一次试图理清,都会引发剧烈的头痛,像是有什么在阻止她探寻真相。
“小姐,药好了。”
清音端着药碗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碗里是深褐色的药汁,热气袅袅升起。
祝君竹回过神,端起药碗。药很苦,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沉入胃里,带来一种温热的、安定的感觉。
“清音。”她放下碗,忽然问,“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清音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当然记得!小姐小时候可乖了,就是有点……嗯,有点倔。王爷教你练枪,你明明累得手臂都在抖,还咬着牙说‘不妨事,再来’。王爷都说,你这性子,不像王妃,倒像他。”
她说着,眼眶又有些红了,但努力笑着:“小姐还特别喜欢梨花。王府后院有棵老梨树,开花的时候,小姐能坐在树下看一整天。世子就陪着你,有时候吹笛,有时候给你念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记忆。
祝君竹安静地听着。
那些画面,随着清音的讲述,一点点在她脑海中浮现。不是完整的场景,而是碎片——梨花的洁白,笛声的悠扬,少年温和的侧脸,还有那种被守护着的、安心的感觉。
那是江浅月的人生。
而她,祝君竹,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为什么会与这些记忆产生共鸣?为什么会为这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感到心痛?
“清音。”她又问,声音有些涩,“你觉得……我是江浅月吗?”
清音毫不犹豫地点头:“你就是小姐。虽然样子变了,虽然记忆还不全,但你的神魂不会变,你忘了我们的神魂之契了?那个可是不会错的。最近这些日子,你说话的语气,你看人的眼神,你做事的方式……都和那个小姐越来越像。”
祝君竹看着她,眼中那一丝不安再一次浮了起来。
清音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小姐在担心什么。担心记忆全回来了,现在的‘祝君竹’就不见了。但我觉得……不会的。因为你和她本就是一个人,小姐就是小姐,不管叫什么名字,不管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骨子里还是那个人。”
祝君竹看着她的单纯的双眸,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如此。”
这个世界如此真实,真实得让她有时会恍惚——那个叫地球的世界,那些网络、数据、论文,会不会只是一场漫长的梦?
但芥子袋里那身破破烂烂的西装提醒她那一切都不是梦,那是她确实在那个世界生活过最好证明。腹部的伤口兀自在隐隐作痛,在这里的现实让她觉得,庄生晓梦原来不单是一个故事。
但她其实很清楚,她回来了。回到了这个她本该属于、却又无比陌生的世界。带着未解的谜团,带着两大妖力,带着一个需要她融合的过去。
也带着……终于不再孤单的现在。
午后的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混杂在一起,构成市井特有的嘈杂。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祝君竹在榻上小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