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君竹尴尬的摇头:“……不是,其实是林公子救了我。”
好吧,看来是容貌对不上的问题。祝君竹心里反而松了口气,最好是认错人了。
林疏星心中了然,默默退开半步在一旁静静看着。在某些官宦之家,婢女从小与主人签订契约,那是一种神魂之契,任你千生百世,只要主人家不主动与婢女解契,那生生世世都是其婢女。所以应该不会弄错,看来这位砸穿他屋顶的定是当年被封为宸月公主的那位悍妇了!当年我就被她折磨的够惨,真是孽缘!不过看她经历的变故,远比想象的更诡异,连容貌都改变了。是某种高深的幻形术,还是……更离奇的原因?她身边确实有个侍女叫清音。想到这他看了一眼那个表情丰富的样子。
嗯,性子也对得上,不太聪明的样子。
“你先起来,”祝君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我……确实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叫我小姐?你口中的定岳王……是我父亲?”她从小就没见过父亲,母亲对父亲也总是避而不谈。于是她选择直接切入核心问题,也是她最关心的问题:“我爸是个平行世界里的王爷?太离谱了!”。
清音闻言,更是确信自家小姐遭了大难,记忆都没了!她连忙爬起来,也顾不得容貌差异了,一边抽泣一边的说:“是啊小姐,你是定岳王的嫡女,江浅月啊!当年叱咤风云,一人独战苏罗数万精兵,立下赫赫战功,被仙帝封为宸月公主!”她说的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只是不知何故,仙帝召你入宫说是推演秘法,随后宫内便传出你因误伤仙帝,畏罪潜逃的传闻来。我暗中以魂契寻你,一路追到玉京山脚下。那山禁制厉害的紧,我进不去,便在山外苦守了十几日,忽一日发觉你的魂印消失了。我哭了一整天,想急速返京回报王爷,岂料刚下山却被玄影监的人擒了去。他们用搜魂法欲窥探我的记忆,却不知我用‘五音罗织’的法子,给他们看了些假货,他们关了我许久也得不到什么消息,便放了我出来。待我回到王府,王爷已经出征去抵御苏罗大军,我急着想告诉王爷你的消息,便赶往前线去寻他。岂料又遇上了苏罗人,我被他们打伤,躲在西岭的一个山洞里养伤数十日,好不容易返回天都王府,却碰上玄影监说王爷通敌谋反,要抄家灭族。我无奈入不得府门,又恐被他人认出是王府婢女,只好以‘五音血魂法’将魂魄投身于一头灵鹿,以此隐匿身形。直到上个月,我才修成这‘五音罗幻’的法门,得以幻化人形,口吐人言。我已用鹿身吃草吃了二十余年了!”说到这清音失声痛哭,泪如雨下。
祝君竹听着,悲愤如潮水般涌上,却又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阻滞在胸腔。那些叙述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粗暴地撬动她记忆深处紧锁的门扉。门后没有清晰的景象,只有剧烈的耳鸣伴着头痛骤然炸开,伴随着零星闪回的模糊画面——其间总固执地映出一个朦胧的少年身影。
她痛得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望向身侧的林疏星。他却在这一刻,极其突兀地避开了她的目光,侧脸线条绷紧,原本自然垂落的手,指节微微攥起。
她是祝君竹。这一点在她混乱的脑海中,如同暴风雨中唯一的礁石,依旧清晰而顽固。然而,“江浅月”的遭遇所勾起的、那股锥心的共鸣与愤懑,同样真实得不容忽视。两种真实在她颅内撕扯,唯有那不知来处的少年幻影,与眼前人莫名的回避,在一片混沌中异常刺目。
清音说完,眼泪汪汪地看着祝君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脑袋:“啊!对了!”她转向林疏星,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小得意的表情,“那个……贵姓?哦对……林公子是吧?我听山里的野鹿与锦翅鼠说,我家小姐不小心……嗯,砸坏了您的屋顶和床?”
林疏星眉梢微挑,不置可否。眼却瞟了瞟屋顶新补的新瓦片。
清音立刻从自己的芥子袋里掏啊掏,捧出那个暖玉燧阳榻,献宝似的递到林疏星面前:“这个!这个暖玉燧阳榻给您!算是赔偿!虽然可能比不上您原来的……呃,‘雅居’的风韵,但睡觉肯定比破床板舒服!驱寒保暖,温养经脉,效果一流!我们家小姐弄坏的东西,我们肯定赔!”她说着,还用力点了点头,一副“我们很有担当”的样子。
林疏星看着眼前这雕工精致、灵气盎然却堆金砌玉装点到恶俗的暖玉小榻,再想想自己那张被砸散架的硬板床,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让他一个青衫布衣的儒雅隐士,睡这玩意儿?
祝君竹以手扶额,感觉有点没眼看。清音这赔偿……诚意是够了,但怎么感觉这么怪呢?像是拿个爱马仕包包赔人家砸坏的木板凳……炫富啊!
“……不必。”林疏星沉默了两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依旧平淡,“陋室寒榻,不值此物。姑娘自己留着吧。”
清音眨眨眼,看了看林疏星,又看了看祝君竹,忽然恍然大悟般,把玉榻往祝君竹手里一塞:“小姐!林公子肯定是觉得这榻太好了,他用了心里不踏实!还是您留着用吧!您看您这细胳膊细腿的,又受了伤,正需要好好温养!”她转头又对林疏星说,语气带着点“我懂你”的体贴:“林公子,您也别不好意思,虽然您这住处是破了点,但人品还是不错的,救了我家小姐,我们记着您的好呢!”
林疏星:“……”他感觉自己被这丫头的话绕得有点晕。
祝君竹拿着手里温润的玉榻,看着清音那一脸“我处理得很妥当”的表情,再瞥一眼林疏星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可能内心正在无语问苍天的脸,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种莫名的滑稽感。这亡命天涯的开端,似乎因为清音的加入,变得不那么沉重了。
林疏星看着清音那副"我很大方"的模样,又瞥了眼祝君竹手中那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暖玉榻,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他揉了揉眉心,决定不再纠缠这个令人尴尬的"赔偿"问题。
"闲话少叙。"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杀手虽被我击毙,但他必然已经通风报信,此地已非久留之所。我们必须立刻动身,向西进山。"
他看向祝君竹,目光落在她依旧不大灵便的右腿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祝姑娘的腿……"
"我来背小姐!"清音立刻自告奋勇,挺了挺不算宽阔的胸膛,"清音现在可是一头鹿,力气大得很,保证比马车还稳当!"她意有所指地瞟了眼院子里并不存在的交通工具。
林疏星心想:“你就是说我穷的连马车都没有呗。”
祝君竹尬笑的看着清音那纤细的身板,实在不忍心。"不必,我自己能走。"她尝试着单脚用力,想证明自己没那么娇气,结果剧痛传来,差点一头栽倒,幸好及时扶住了门框。
林疏星无声地叹了口气,再次认命般地在她面前蹲下身。"事急从权。"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感,"上来吧。"
祝君竹看着眼前这清瘦却可靠的背影,咬了咬牙。形势比人强,面子不能当饭吃。她不再犹豫,伏了上去,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他的背脊比看起来更坚实,步伐沉稳,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只是那萦绕在鼻尖的、与他隐士形象颇为不符的淡淡松雪清气,让她偶尔有些走神。
清音在一旁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哼,算他还有点用。不过背着我家小姐,算你三生有幸,便宜你了!"随即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从芥子袋里掏出一件厚厚的、带着柔软绒毛的斗篷,不由分说地裹在祝君竹身上,"小姐,山里风硬雪大,您穿这么少可不行!这‘雪绒斗篷’您披好,防风保暖,还能稍微隐匿气息!"
祝君竹被裹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一张脸,感觉暖和了不少。"多谢。"她轻声道。
"跟我还客气什么!"清音帮她整理着斗篷的带子,动作熟练,"小姐您以前可从不跟我客气的,都是直接使唤的!"她说着,还模仿了一下江浅月当年可能有的、颐指气使的语气,"‘清音,茶!’‘清音,捶腿!’‘清音,闭嘴!’……"
祝君竹:"……"。
那位江浅月小姐,听起来脾气不太好的样子。
林疏星背着祝君竹,听着身后主仆二人(至少清音单方面认为是)的互动,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不再耽搁,身形一动,便如一片轻盈的云,飘出了小院,径直向西而去。他的步伐看似不快,每一步踏出却仿佛缩地成寸,迅速将那座留下不少回忆的陋居抛在身后。
清音连忙施展身法跟上,她步伐灵动,在雪地上几乎不留痕迹,一边跑还能一边从芥子袋里摸出个水囊递给祝君竹:"小姐,渴不渴?这是我用晨露和山泉调的‘润喉饮’,加了点蜂蜜,可甜了!"
"我不渴,谢谢。"祝君竹婉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