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蛟号离了江阳镇码头,逆水而上。
天色已亮透,江面晨雾被船头劈开,碎成一缕一缕,顺着船舷向后滑去。两岸的山影与林色渐渐更替,离江阳那片低矮的镇子远了,河道却变窄了些,水声贴着船腹翻卷,听久了,像有人在暗处反复揉搓一块湿布。
三楼玄字房里,清音把热粥端上来,放在矮几上,轻手轻脚。
祝君竹还在蒲团上盘膝。她睁着眼,却不看粥,只看窗缝外那一线水光。昨夜的痛、怒、寒,像被她折进了一本不再翻开的册子里。她脸色比平时更白一点,眼底却亮得惊人——那亮不是柔和的,是冷的,是硬的。
清音捧着碗,想说又不敢说。她嘴唇抿了半晌,终于小声道:“小姐……你吃一点吧。早上不吃,灵力也跟不上。”
祝君竹“嗯”了一声,伸手去端碗。她指尖触到瓷沿的一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动作停了一停。
清音眼尖:“怎么了?”
祝君竹把碗端稳,语气仍淡:“没什么。”
她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下去,胸口那股堵着的钝闷似乎也被挤开了一点点。可那只是生理上的松动,心里那道坎,仍横在那儿。
舱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不急不缓。
林疏星推门进来时,屋里烛火早已换成了白日的光。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袖口束得利落,眼神却比昨夜更沉。祝君竹没有抬头。
清音下意识站起来:“公子。”
林疏星点了点头,目光在祝君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像怕那目光本身会碰碎什么。他把手里一卷薄薄的纸搁在桌上。
“刚才金老板派人送来的。”他道。
祝君竹这才抬眼,视线落到纸卷上。纸卷边缘沾着些潮气,像是刚从甲板上匆匆递进来的。
她没动。
清音咽了口唾沫,伸手把纸卷展开。上头是草草写就的几行字,墨迹未干:
——“前方江平水域有官船巡缉,见船便拦,查得极细。说是奉命缉拿要犯。诸位最好早作准备。”——
清音读完道:“官船?缉拿要犯?是不是……是不是我们……”
林疏星抬手,示意她别慌,声音压得低:“未必是冲我们来的,但概率不小。”
祝君竹把粥碗放回矮几上,问得很直接:“他们掌握多少?”
林疏星没立刻答。过了半息,他才道:“昨夜江阳闹得那样大,周文远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带走。真灵教和地方官场那条线,必然会先把‘不安定的人’拎出来。船上生面孔多,青蛟号又是昨夜停过江阳的……拦检顺理成章。”
祝君竹的眼神一点点收紧:“你觉得他们知道我们是三个人?”
林疏星看着她,沉吟了一下,说了句:“不清楚……昨天的事情,定然已经报上去了。上头也许有人想查,但也有人不想查。两边的人都可能有行动。谁先找到我们,谁就占便宜。”
他把纸卷卷起,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所以我们要做两手准备。”
清音有些急:“那怎么办?我们……我们还走得了吗?”
林疏星没看清音,目光落在祝君竹脸上:“我先去找敖清澜。”
祝君竹眸光微动。
从江阳离开后,敖清澜一直未露面。他的存在像一层薄雾,平时不显,可一旦风浪起,那层雾就成了挡风的屏。
林疏星转身要走,祝君竹忽然开口:“等等。”
他停住转回身来。
祝君竹看着他,语气平平:“你去找他,是要他出面?”
林疏星没有回避:“敖清澜是个蛟人,身份更适合在官面上说话。他若愿意,以‘同行客商’的名义压一压场面,会省很多力。”
祝君竹点点头:“嗯。”
她说完就低头,又端起粥碗,仿佛方才那句“等等”只是为了确认一个事实,而不是为了留他。
林疏星站了片刻,像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把那句话吞回去,推门出去了。
清音盯着他的背影,眼眶发热,声音更小了:“小姐,你别这样……”
祝君竹没答,只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沿轻轻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