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刺骨的冰冷,混杂着泥土与腐叶特有的腥气,一股脑地钻进鼻腔。
紧接着,是席卷全身的、如同潮水般汹涌的剧痛。每一寸骨骼都像是被碾碎后又勉强拼接在一起,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内火辣辣的灼伤。
石昊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并非仙王临九天、弹指间界生界灭的无上景象,也不是上苍之上那永恒死寂的战场残骸,而是一片昏暗、潮湿的岩洞顶部。嶙峋的怪石如同狰狞的兽牙,倒悬着,滴答着冰冷的水珠。
这里是……
他欲起身,这个简单的念头却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只激起体内一阵更剧烈的空虚和痛楚。曾经足以托起浩瀚星域、执掌万灵轮回的无上伟力,己然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孱弱,仿佛这具躯壳只是一个漏风的破麻袋,连维系最基本的生机都显得艰难。
内视己身?
他心念微动,却发现神识晦暗,如同被厚重的淤泥堵塞,只能模糊地“看”到体内一片狼藉。丹田死寂,如同冰封的荒原,没有半分灵光;经脉更是枯萎断折,如同被烈火烧过的藤蔓,残破不堪。
唯有在识海的最深处,一缕微不可查、却蕴含着某种超越意味的元神之光,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证明着他并非这具身体原本那个庸碌的灵魂。
他是石昊。
曾横推当世无敌手,踏天而行,于不可能中开创奇迹,最终登临绝巅,被诸天万域共尊为——荒天帝!
记忆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流,携着万古的苍凉与最后一战的惨烈,冲撞着他此刻脆弱不堪的意识。
上苍之上,超越认知的诡异源头,那连仙帝光辉都能吞噬、让万道都为之腐朽的“寂灭之源”……倾尽所有的一战,打崩了时空,磨灭了轮回,他施展他化自在、他化万古的无上法,最终引爆了自身的帝道本源,与那寂灭之源同归于尽……
“我……竟未彻底湮灭?”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这具陌生的身躯。这是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衣衫褴褛,布满了干涸的血迹与新的伤痕,瘦弱得可怜。显然,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在不久之前,经历了一场堪称残酷的劫难。
就在这时,一股驳杂、混乱、充满不甘与绝望的记忆碎片,如同跗骨之蛆,强行融入他这缕不灭的元神。
少年名为“云荒”,乃是这片名为“玄荒界”的天地中,一个名为“青云宗”的外门弟子。因天生凡体,资质平庸至极,在宗门内备受欺凌。三日前,因无意间撞见内门弟子赵虎欺凌一位女同门,上前阻止,反被赵虎及其党羽诬陷偷盗宗门丹药,不由分说,便是一顿毒打,首至重伤垂死,像丢弃垃圾一般,被扔到了这处等死的废弃岩洞之中。
“玄荒界……青云宗……凡体……”石昊,或者说现在的云荒,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被无尽的深邃与冰冷所取代。
“我身虽陨,道却未消。那最后一战,虽崩灭了我的无上帝躯,但我于寂灭尽头窥见的那一丝‘葬灭’真谛,却护住了我这最后的不灭元神,跨越了无尽时空,落入了这具刚刚死去的同名少年体内。”
他感受着这具身体的残破与孱弱,那是一种沉沦泥沼、永世不得超生般的绝望感。然而,他那历经万劫、磨砺了无数纪元的帝者意志,岂会被这等困境所动摇?
嘴角,竟勾起一抹若有若无,却冰冷彻骨的弧度。
“凡体?庸资?呵呵……”
于他而言,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将不可能化为可能!他曾从大荒中走出,以一己之力,战遍天下英杰,踏着诸王的尸骨,沐浴着帝血登顶!体质?资质?这些从来就不是限制他的枷锁,而是他磨砺己身的磨刀石!
“寂灭之源虽毁我帝躯,却也让我于最终的毁灭中,窥见了一丝‘葬灭’的真谛。那并非简单的毁灭,而是埋葬过往,葬送纪元,葬灭一切既定规则与秩序的……终极之力!”
“这一世,我便以这凡体为起点,以这玄荒界为炉,重走帝路!”
一股无形的气势,虽无半分法力支撑,却自他那瘦弱不堪的身躯中弥漫开来。岩洞内,那原本滴答作响的水声戛然而止,弥漫的湿气仿佛被冻结,一种源自生命本质的威严,让这昏暗逼仄的空间都为之一肃,仿佛在朝拜一位无上的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