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沉静的重量,让那句补充的话听起来不像嘱咐,倒像某种宣告。
盈玥笑了笑,不去深究那目光里的意味,转而问道:“您今日叫我来,可是有事吩咐?”
沈昭行没有立刻回答,执起青瓷碗,为她盛了一小碗豆浆,推至面前,然后开口:“你母亲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盈玥没料到他会径直提起这个,一时错愕,随即垂下眼睫,掩饰眸中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换上浅淡笑意:“那世子爷打算如何弥补?”
“无论事成与否,”沈昭行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缓慢,“我都会让你母亲青史留名。她的牌位,将来会供奉在大相国寺正殿,受万民香火,享千秋祭祀。”
彼时,盈玥想不到,沈昭行的承诺,有一日真的会实现,只是实现的方式,远非今日可以预料。
盈玥怔住,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世子爷无需如此。我们母女,并不在意这些虚名。”
“岳掌柜应当知道,”沈昭行打断她,“我做事,从不看对方是否愿意。”
这话让盈玥瞬间想起被他“请”来合作的那晚,这些日子的接触,她已经发现,他并非坏人。
想着他马上离开东京,盈玥抿了抿唇,决定将话说开:“您既查过我,当知我待楼中伙计亲厚,救助孤女,视若家人。”
她抬起眼,直视沈昭行,目光清澈见底,“可我今日告诉您,那不过是收买人心的手段罢了。”
“当日您以杜家满门相威胁,我之所以应下,是因为我有这个自信,我认为在当前的处境下,我有能力自保,加之我哥哥嫂嫂对我一向不错,我自然愿意为了他们,和你同谋。”
“但倘若有一日,我发现我们在做的事情,超出了我的控制,就算你把整个杜家满门抄斩,我也会选择保住自己的性命而与你割席。”
石桌周围寂静了一瞬,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沈昭行听着,脸上并无惊讶之色,反而极淡地牵了下唇角,“岳掌柜对自己好像并不了解,这也不奇怪,人有时最难看清的,确实是自己。”
他缓缓道,“岳掌柜可以放心。我身边功夫好的人不少。在朝堂上也算有些虚名,即便你真有失手被擒的一日,从牢里换个死囚顶替,也非难事。”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只要你的罪名,没到需要出动大军、就地格杀的地步,你的性命,我还是能护得住的。”
说到这里,盈玥终究没压住心底那点好奇,抬眼望向他:“世子爷文武俱佳,家世更是显赫。我朝历来重文抑武,您为何偏偏选了边关投军这条路?”
沈昭行执杯的手微微一顿,“若是人人都选那条好走的路,这世道,岂非太过无趣?”
盈玥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也是。只是这项国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当真害人不浅。得是多没底气,才生怕武官掌了兵权;倒是面对西夏、大辽时,自信得很,觉得不修武备也能偏安一隅。”
她的嗓音轻轻软软,“怎么敌国就没出个这般‘明君’,也定个重文抑武的规矩?改变不了自己家,那就把别人家一起拉下水嘛。”
“只可惜,”她抬眼,叹了口气,“人家又不傻。我朝因此势弱,人家自然将这‘良策’弃如敝履。”
沈昭行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惊,直到她话音落下,眼中才倏地掠过一道锐利的光。
随即,他低低笑了声,“那就换个说法。重不重文,不要紧。只要‘重’的这个东西,能抑武即可。”
盈玥心头一跳,“那……该‘重’什么?”
沈昭行不答,反将问题抛了回来,语调慢悠悠的,“依岳掌柜看,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让人忘了征战,收了杀心,只一心向往太平?”
四目相对,空气里有什么悄然绷紧。盈玥眼波微动,忽然弯了眉眼,那笑意里带点狡黠,“我知道了,不若……我们各蘸了这茶水,在桌上写一个字。瞧瞧想的,是不是一处?”
沈昭行深深看她一眼,没说话,只将修长的手指浸入杯中,指尖沾了清水。盈玥亦如是。
石桌桌面光洁,水痕划过,发出极细微的湿润声响。两人同时收手。
目光落下。
盈玥的指尖前,是一个清瘦却端正的“佛”字。
而沈昭行那边,水迹淋漓,赫然也是同一个——佛。
盈玥突然有点舍不得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