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林间的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与伽蓝寺内污浊腐朽的气息判若两个世界。我瘫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上,背靠着冰冷潮湿的树干,贪婪地呼吸着,仿佛要将肺里最后一点寺庙的阴冷彻底置换出去。苏婉紧紧挨着我,依旧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寒冷还是后怕,眼泪无声地淌着,混合着脸上的污迹。谢谙站在几步外,手中清心铃的光芒己彻底黯淡,竹杖插在泥地里,他脸色苍白,月白长衫下摆撕裂了好几处,沾着泥污和暗色的痕迹(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但眼神却锐利如鹰,牢牢锁在我身上,等待着我接下来的话。
“藏经阁……里面己经变了。”我缓了几口气,声音沙哑干涩,“不是存放经书的地方,更像是一个……妄念与知识的坟场,一座活动的‘书山’。核心被某种污浊混乱的‘知识洪流’占据了,极度危险。”
谢谙眉头紧锁:“‘枢机’被污染到这种程度了?难怪寺内规则愈发狂暴扭曲。你们……是如何脱身的?又找到了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将怀中紧贴胸口、用油纸和布条层层包裹的东西取了出来——那枚颜色深紫、温润如旧的印章,那卷暗沉的《伽蓝枢机》皮卷,那块漆黑温润、微微搏动的镇寺墨令,还有晦明留下的那封绝笔信。至于《伽蓝夜巡录·残卷》,依旧贴身放着,它更像是我个人的“凭证”或“记录仪”。
看到这些东西,尤其是那卷《伽蓝枢机》和镇寺墨令时,谢谙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震惊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渴望、释然,又夹杂着更深沉的凝重。
苏婉则好奇又畏惧地看着这些散发着古老气息的物件。
我将东西小心地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然后拿起晦明的信,递给谢谙。“这是留下这些东西的人写的,他自称‘晦明’。你先看看。”
谢谙接过信,快速而仔细地阅读起来。他的神情随着阅读不断变化,从最初的肃然,到中间的沉重,再到看到最后关于“人心锚点”和“纯净坚定之念”时的恍然与沉思。读完,他久久沉默,目光再次扫过那卷《伽蓝枢机》和镇寺墨令,最后落回我脸上。
“‘晦明’……原来是他。”谢谙低语,语气带着敬意与叹息,“我曾在我师门残缺的典籍中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百多年前,曾有一位惊才绝艳却性情孤僻的前辈,自号‘晦明’,独自云游,专司处理各地疑难‘异常’。后来销声匿迹,原来……是陨落在此,以身镇锁了百二十年。”他看向那扇我们出来的山洞方向,眼神复杂,“他留下的,确实是唯一可能彻底解决伽蓝寺祸根的方法,但也确实是……九死一生的绝路。”
“他说的‘人心锚点’和‘纯净坚定之念’,到底是什么?”苏婉忍不住问道,“我们之前‘破妄’,算不算有了‘纯净坚定之念’?”
谢谙摇摇头:“‘破妄’是澄清自身,扫除内心迷障,是拥有‘纯净坚定之念’的基础,但还不够。晦明前辈所指的,恐怕是一种能作为‘核心’或‘灯塔’,在仪式中锚定自身、并辐射出去稳定地脉、涤荡阴浊的强大心念。它需要极度纯粹、极度坚定,且最好能与这片土地(地脉)或寺庙本身的某种‘正念’源头产生共鸣。至于‘人心锚点’,可以理解为承载这种心念的‘容器’或‘媒介’,可能是特定的人,也可能是某种特殊的法物或象征。”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我,带着审视和探究:“林姑娘,你既能获得《伽蓝夜巡录》残卷的认可,又能通过止水台考验,深入藏经阁绝地并带出《枢机》与墨令,你的心性之坚韧纯粹,己远超常人。而且……”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身上那种独特的‘偏离’气息,在晦明前辈留下的这个环境下,似乎……并未与地脉灵气产生排斥,反而有一种微妙的调和感。这很罕见。”
他指的是我“变身”这件事。在这个充满玄学意味的世界里,我这种异常的存在方式,似乎被赋予了另一种解读。
“你的意思是,林屿可能是那个‘人心锚点’?”苏婉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又充满担忧,“可是……那仪式听起来那么危险!”
“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谢谙谨慎地说,“‘人心锚点’的选择极为苛刻,晦明前辈穷尽百二十年都未能找到。林姑娘虽有特殊之处,但能否承受仪式中首面整个寺庙数百年积存妄念的冲击,还是未知数。况且,我们还需要更详细地研究《枢机》所载的仪式步骤,确认现在的寺庙状态是否还有施为的可能,以及……找到进入‘地心石室’的确切方法和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