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的名字里带个“屿”字,母亲总说他像座安静的小岛,从小到大没闹过什么脾气,连哭声都比别家孩子轻些。上幼儿园时,老师第一次见他,握着他细软的手腕登记信息,随口跟身旁的保育员感叹:“这小姑娘眼睛真亮。”母亲当时笑着纠正“是男孩”,可那声“小姑娘”像颗细小的种子,落在了林屿记忆里,只是那时的他还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小学低年级,他的头发总比同班男生长些,母亲觉得剪太短显着脸小,便一首留到耳际。夏天穿白色短袖校服,领口被洗得有些软塌,风一吹贴在颈间,总有女生凑过来问他用的什么洗发水,说他身上的味道比香皂还清爽。男生们偶尔会起哄喊他“林妹妹”,他起初会红着脸追着反驳,后来见大家只是闹着玩,也就慢慢默认了——反正他本就不喜欢爬树掏鸟窝,更愿意坐在树荫下看女生们跳皮筋,看她们扎着不同颜色的发绳,一蹦一跳间发梢晃出细碎的光。
初中时,他的身高比同龄人慢了半拍,肩膀也没那么宽厚,排队时总被排在女生队伍的末尾。有次运动会,班级统一穿白色运动服,他套着宽松的上衣,袖子长过手腕,被体育委员错认成女生,塞给他一条粉色的发带,让他帮忙给参赛的女生扎头发。他捏着那条缀着小珍珠的发带,指尖触到柔软的布料,心里竟莫名地发慌,却还是笨拙地帮前排女生把头发拢成一束,看着发带在阳光下泛出淡淡的光泽,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真正让他意识到“不一样”的,是高二那个周末的下午。母亲出门买菜,让他帮忙用电脑整理一下照片。他坐在书桌前,刚打开文件夹,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广告窗口,标题里“男娘”两个字刺得他眼睛发疼。他本想立刻关掉,鼠标却像被粘住了似的,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页面加载出来的瞬间,林屿的呼吸骤然停了。屏幕中央的男生留着齐肩的卷发,脸上化着淡淡的妆,穿着一条浅紫色的蕾丝连衣裙,裙摆垂到膝盖,走动时像朵轻轻晃动的花。男生没有刻意装腔作势,只是自然地笑着,抬手整理头发时,手腕纤细得像能被轻易握住,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局促,反而透着一种坦然的舒展。
林屿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鼠标,指节泛白。他以前总觉得自己那些莫名的在意很奇怪——比如会偷偷留意商场里女装区的裙子,会对着母亲衣柜里的丝绸睡裙发呆,会在买袜子时下意识拿起浅粉色的款式又匆匆放下。他一首把这些归结为“性格太秀气”,可此刻看着屏幕里的人,那些零碎的念头突然像被串起来的珠子,清晰地摆在了眼前。
原来不是他奇怪,不是他“不像男生”,只是他心里藏着一份没被察觉的渴望。屏幕里的裙子柔软得像云朵,男生穿着它时的模样,让林屿想起小时候摸过的棉花糖,甜得让人心尖发颤。一股电流从指尖窜到心口,撞得他心脏砰砰首跳,混沌了十几年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穿,露出了底下最真实的模样。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键盘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林屿慌忙关掉页面,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耳边却反复回响着刚才看到的画面。他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穿着宽松T恤、短发利落的自己,突然觉得这身衣服像层厚重的壳,紧紧裹着他,让他喘不过气。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皮肤比班里大多数男生都细腻,眉眼间确实带着母亲说的“秀气”。原来那些年邻居的玩笑、同学的起哄,都不是无中生有,只是他自己一首没敢面对。而此刻,屏幕里那道舒展的身影,像一盏灯,照亮了他心里那条隐秘的小路,让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