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银泻地,清冷皎洁,将东禅院入口这条短廊照得一片通明,与身后佛堂前厅那污浊、喧嚣的黑暗形成鲜明到近乎割裂的对比。我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回望那片被月光阻挡在外的、翻涌不息的阴影狂潮,心有余悸。苏婉也勉强止住啜泣,爬起身,紧紧挨着我,仿佛这样能汲取些许温度和安全。
手中的蜡烛己彻底熄灭,铜制灯台上只剩下一小滩温热的蜡泪。我将其丢弃在墙角,从腰间抽出那支未点燃的备用蜡烛。然而,当我试图用火柴(幸好随身带的火柴盒还在)点燃它时,却发现火苗在这片月光下显得异常微弱、不稳定,甚至刚点燃就“噗”地一声自行熄灭,仿佛这里的“月光”排斥普通的烛火。
“点……点不着?”苏婉声音沙哑,带着惊疑。
我放弃尝试,将蜡烛收起。“这里的‘光’不一样。先看看情况。”我低声道,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扇敞开的圆形月亮门。门内庭院寂静无声,月光正是从那里满溢而出,流淌过门槛,铺满我们脚下的青石板。
我们互相搀扶着,小心地朝月亮门走去。每一步都踏在清冷的月光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短短十几步路,却走得异常缓慢,神经依旧紧绷,不敢有丝毫放松。佛堂前厅的经历告诉我们,越是看似平静的地方,可能越隐藏着致命的诡异。
终于,我们踏过月亮门,真正进入了东禅院。
这是一个小而精致的西方院落,与寺庙主体建筑的阴沉繁复截然不同。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砖,缝隙间长着茸茸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幽绿。院子中央,果然有一个石砌的方形平台,不大,约莫两米见方,平台中央凹陷下去,形成一个浅浅的、平滑如镜的水池——这就是“止水台”。
水池无波无澜,澄澈见底,倒映着天空中一轮异常清晰、圆满的明月(尽管我们头顶只有寺庙的木质藻井,这月光与明月显然非凡俗之物)。水池周围,散落着几个石墩,似是供人静坐观水之用。院子三面是低矮的禅房,门窗紧闭,黑漆漆的,了无生气。唯有一面是一道粉墙,墙上开着一扇更小的月洞门,通往更深处,但门被藤蔓和阴影覆盖,看不真切。
整个东禅院笼罩在一片绝对的寂静之中。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佛堂前厅那种无处不在的低语和异响,甚至连我们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在这极致的静谧里,都被放大、被吸收,变得有些失真。
“这里……好安静。”苏婉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止水台……”我喃喃道,目光锁定院子中央那汪平静的池水。册子上说“镜非镜”,“止水台,或可一观”。难道这水面,就是我们要照的“镜子”?“观己,破妄”……是要我们在水中看清自己的“妄念”?
我们谨慎地靠近止水台。池水清澈得诡异,能一眼看到池底铺设的白色卵石,纤尘不染。水面平滑如镜,清晰地倒映出我和苏婉的身影,以及头顶那轮虚悬的“明月”。我的倒影,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粉色毛衣和白色连衣裙,长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疲惫和警惕。苏婉的倒影也差不多,惊魂未定,紧紧靠在我身边。
看起来……似乎就是普通的倒影。
但我注意到,当我们一动不动凝视水面时,倒影的细节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延迟”或“错位”。比如,我明明没有眨眼,水中的我倒影却似乎眨了一下;苏婉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水中的影子却仿佛慢了半拍,或者……多动了一下?
而且,盯着看久了,一种莫名的眩晕和抽离感悄然袭来。水中的倒影,那双眼睛,似乎越来越深,越来越陌生,仿佛要透过水面,将“真实”的我吸进去。
“别盯着看太久。”我移开视线,甩了甩头,驱散那股不适感。“这水有问题,恐怕就是‘镜’。”
“那……怎么‘观己’?怎么‘破妄’?”苏婉也赶紧移开目光,不安地环顾西周寂静的院落,“难道要我们跳进去?或者……对着水面想事情?”
我也毫无头绪。册子语焉不详,只提示到此。或许需要某种仪式?或者,需要特定的“法物”触发?
我拿出怀中那本《伽蓝夜巡录·残卷》,再次翻看。关于东禅院和止水台,只有那句“或可一观”。其他散乱记录里,提到“心若不诚,照见妖魔”,“妄念纷纭,水月皆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