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镜框残片藏在陆见秋贴身的衣物夹层里,紧挨着皮肤,传来一种不同于周遭环境的、恒久的微凉。这凉意并非单纯的温度,更似一种沉淀的岁月与寂灭的气息,与他精神深处那缕与失落镜片相连的、近乎错觉的微末感应,形成一种若有若无的共鸣。
栖霞谷的夜晚,比白日更显宁谧。家家户户窗口透出橘黄的暖光,与屋檐下引念镜散发的柔和白光交织,笼出一层温馨安然的光晕。偶有低语和孩童嬉笑传来,也被夜风抚得轻柔。这宁静祥和,此刻落在陆见秋绝对理性的观察中,却更像一层精心织就的薄纱,掩盖着某种无声运转的、以情感为燃料的精密机制。
他回到李木匠安排的木屋。屋舍简陋,一床一桌一凳,墙上同样悬着一面引念镜。镜面在油灯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稳定的乳白光晕,映出他平静无波的面容。陆见秋吹熄油灯,和衣躺下,闭目调息,呼吸很快变得悠长均匀,仿佛沉入梦乡。
意识却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将绝大部分感知收敛,如同蛰伏的龟蛇,只留一线最细微的灵觉,如同无形的触须,缓缓探向怀中的镜框残片。
起初,残片毫无反应,如同死物。但当他尝试调动那源自失落镜片、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的“感应”——那并非灵力,更像是一种同源物之间残留的、精神层面的“印记”或“频率”——去轻轻“叩击”残片时,异变发生了。
不是视觉,不是声音,而是一种信息流的首接灌注,破碎、模糊、充满了强烈的干扰噪音,如同隔着厚重水幕听远处雷鸣。
“……祭……血饲……镜池……不可……”
“……妄念……引灾……净化……必须……”
“……外者……心杂……归尘……”
“……钥匙……不全……归墟……蠢动……”
“……守祠人……职责……世代……”
断断续续的意念碎片,夹杂着剧烈的情感波动:恐惧、决绝、悲哀、以及一种扭曲的狂热虔诚。这些情绪强烈而混乱,远超栖霞谷村民日常产生的“平稳心念”,更像是濒死之际或重大仪式中爆发出的极端精神状态,被这青铜镜框强行记录、封存,历经岁月消磨,己变得残破不堪。
陆见秋如同最冷静的考古学者,在嘈杂的噪音中艰难分辨、拼凑这些碎片。信息指向几个关键点:
镜池需要“血饲”或某种特殊祭祀?这与他所见谷中平和安宁的日常供养方式截然不同。
“外者心杂,归尘”——似乎指向未能通过心念检验的外来者,其下场并非简单的“排斥出谷”,而是更彻底的“归尘”(化为尘埃?与屏障外那截指骨联系起来)。
“钥匙不全,归墟蠢动”——再次印证“钥匙”与归墟之门的关联,且钥匙是残缺的。
“守祠人职责,世代……”——姜管事自称“守祠人”,这并非虚言,而是一种可能代代相传的、沉重的使命。
除了这些碎片信息,镜框残片还传递来一种更基础、更晦涩的“感觉”:一种导向与约束的法则印痕。它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引导”和“规范”某种力量(很可能是心念或记忆能量)而存在的,其内部铭刻着古老而复杂的纹路结构(陆见秋能“感觉”到,但无法“看清”),与栖霞谷每家每户引念镜的运作原理隐隐相通,却更加原始、强效,也……更冰冷无情。
他尝试更深入地“阅读”,但残片中的信息流越发混乱、稀薄,最终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带着铁锈与尘埃味道的虚无。这块残片承载的记忆己濒临彻底消散,只留下这些支离破碎的呓语和基础的法则印痕。
陆见秋缓缓收回灵觉。镜框残片重归沉寂,怀中的冰凉感依旧。
信息虽破碎,价值却巨大。栖霞谷的“桃源”表象之下,果然隐藏着血腥与强制的一面。“血饲”、“净化”、“归尘”这些词,与谷中强调的“心念纯净”形成了尖锐的对比。姜管事和村民们对此是毫不知情,还是……刻意遗忘或掩盖?
“钥匙不全”与“守祠人职责”似乎暗示,栖霞谷的镜池、守祠人体系,很可能与无泪祠、七情枢一样,是上古应对“归墟蠢动”的某种布置的一部分。只是这里的方式,更倾向于“收集、净化、利用”心念能量来维持某种平衡或封印?
那么,他自己这个“无心”之人,在这里扮演着什么角色?是无意间闯入的变量,还是某种意义上的“适配者”?姜管事对他“心念淡薄却纯净”的评价,是基于引念镜的反馈,还是另有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