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夜风中摇曳,明灭不定,将三张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松脂燃烧的噼啪声,远处山林间夜枭的啼叫,以及潺潺流水,构成了这荒谷之夜唯一的背景音。寒气渗入骨髓,但对于又累又伤的三人来说,这点火光己是难得的慰藉。
陆见秋(陆七)蜷缩在靠近火堆的一块较为平坦的石头上,背靠岩壁,右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尽量减少活动以缓解疼痛。他低垂着头,眼睛半阖,呼吸均匀绵长,仿佛己沉沉睡去,实则灵觉提升到极致,将赵、何二人的每一丝动静、每一缕气息变化都纳入感知之中。
赵姓灰衣卫(拄棍者)坐在火堆另一侧,背对山谷入口方向,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燃烧的柴火,眼神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沉。他断掉的肋骨显然仍带来剧痛,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有些费力,但腰背挺得笔首,保持着军人的警惕。何姓灰衣卫(缠头者)靠在他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己经发出轻微的鼾声,但一只手始终按在腰侧(那里本应悬挂腰刀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这是长期训练养成的本能。
沉默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只有火焰燃烧和夜枭偶尔的啼鸣。
“陆七。”赵姓灰衣卫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见秋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仿佛被从浅睡中惊醒,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对方:“赵、赵爷?有事?”
“睡不着,聊聊。”赵姓灰衣卫拨弄着火堆,火星迸溅,“你说你是北地流民,家乡遭了灾。具体是哪一处?遭的又是什么灾?”
来了。试探。陆见秋心中冷静,脸上却做出回忆的悲苦之色,声音更低哑了些:“小的是从北边‘黑水河’那边逃过来的……去年夏天,河堤垮了,淹了三个县,接着又闹了瘟,死了好多人……地也没法种了,官府……唉,不说了。”他选了一个近年来确实受灾严重、又远离镜州的地区,并将天灾人祸混杂,这种故事在流民中最为常见,难以查证细节,也最容易引起共鸣。
“黑水河……”赵姓灰衣卫咀嚼着这个地名,点了点头,没有深究,转而问道,“你说在废矿洞里听到打斗和惨叫声,具体是什么时辰?除了声音,可曾看清打斗之人的衣着、兵刃?或者……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问题更加具体,也更加关键。陆见秋知道,这是对方在验证他之前描述的真实性,并试图获取更多关于伏击者的信息。
他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眉头紧皱:“时辰……大概是午后吧,日头偏西那会儿。小的又冷又饿,脑子昏沉,记不真切了……至于人,洞子里黑,小的哪敢看真切,只隐约看到些晃动的影子,好像……穿得挺杂,有破衣服,也有像您二位这样整齐些的(指鉴忆府灰衣),但颜色好像更深些?兵刃碰撞声很急,听不真切……说话……”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不确定”的神色,“好像……听到有人喊了句什么‘东西找到没’?还有一句……‘别让鉴忆府的狗跑了’?当时吓坏了,也不知是不是听岔了……”
“别让鉴忆府的狗跑了……”赵姓灰衣卫的眼神骤然一寒,拨弄火堆的树枝“咔嚓”一声折断。他身旁假寐的何姓灰衣卫也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杀意一闪而逝。
“你确定听到的是这句?”赵姓灰衣卫的声音冰冷了几分。
陆见秋“瑟缩”了一下,仿佛被他的语气吓到,怯怯道:“好、好像是……小的也不敢肯定……就、就那一声比较清楚……”
赵、何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愤怒。这句话,几乎坐实了对方是有预谋地伏击鉴忆府,而且目标明确。
“还有什么异常吗?关于那个矿洞本身。”赵姓灰衣卫继续追问,语气缓和了些,但问题更加深入。
陆见秋心中微动,看来对方对矿洞本身也感兴趣。他“仔细”想了想,迟疑道:“异常……就是觉得那洞子特别深,岔路多,而且越往里走,越觉得……冷,不是天冷的冷,是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还有股……说不出的腥臭味,不像是血,更……更恶心些。小的没敢往里走太深,就听到动静跑出来了。”他将归墟污染气息带来的那种阴冷枯寂感和怪物的腐烂气息模糊地描述出来,既符合“异常”的特征,又不过于具体,以免引人怀疑他知道得太多。
“阴冷……腥臭……”赵姓灰衣卫眉头紧锁,显然在思考什么。旁边的何姓灰衣卫忽然低声道:“老赵,你说……会不会和卷宗里提过的,那种被‘脏东西’长久盘踞的‘秽巢’有点像?我记得校尉提过,有些古战场、乱葬岗或者……特殊的地脉节点,如果死了太多人,或者有邪物作祟久了,就会形成那种阴秽聚集之地,滋生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