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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昏镜司（第1页）

深秋的雨夜，桐花城西街的灯火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团团湿漉漉的光。陆见秋收起油纸伞，在一家名为“昏镜司”的铺子前停下脚步。铺面狭小，门楣上挂着一面边缘泛着青绿的铜镜，雨水顺着镜面滑落，像无声的泪。

他推门而入，带进一阵裹着寒气的风。柜台后打盹的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在陆见秋脸上转了一圈，又耷拉下去，只用枯瘦的手指敲了敲身旁的一面小锣。

“当”的一声清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突兀。片刻，里间厚重的布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位身着赭色长衫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他面色苍白，仿佛久不见日光，唯有腰间悬挂的一枚玉坠，泛着温润的光泽。

“客人是来‘观想’，还是‘典当’？”中年人声音平和，目光却如细针，似要刺探来客心底最深的隐秘。这便是昏镜司的引路人，墨先生。

陆见秋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瓶，轻轻放在柜台上。瓶身冰凉，隐约可见内里有一缕絮状的灰气在缓慢流转。“典当一段‘记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长途跋涉后留下的疲惫，“七日前，城南赵府老太君寿终正寝时的‘安详’。”

墨先生拿起小瓶，对着柜上那盏摇曳的油灯仔细端详。灯光透过瓶壁，那缕灰气似乎变得浓郁了些。“确是‘安详’无疑，色泽纯正，无悲无喜，是上品。”他放下小瓶，看向陆见秋，“客官想典当何种价码？”

“三十两纹银，外加一个消息。”陆见秋抬眼，目光平静，“关于‘镜海’最近一次潮汐异常的消息。”

墨先生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他沉默片刻，转身从柜中取出一锭官银和一张盖有昏镜司特殊印鉴的纸条。“银子是你的。消息，我需要验证真伪后，才能支付另一半报酬。”

陆见秋收起银两，并未去看那纸条，只淡淡道：“三日前子时，镜海边缘的‘无涯镇’，所有镜面同时映出陌生星空，持续了整整三息。墨先生可自行查证。”说完，他拿起油布伞，转身欲走。

“客人留步。”墨先生忽然开口，声音压低，“能采集如此纯净的‘安详’，又能探知镜海潮汐……阁下并非寻常‘拾忆人’。可否告知，师承何处？”

陆见秋脚步未停，声音混入门外的雨声中：“一个早己遗忘过去的人，何必追问来处。”布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墨先生探究的目光。

离开昏镜司，陆见秋并未寻找客栈落脚，而是沿着湿滑的巷道，走向城东更为破败的区域。最终，他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打量了他片刻，才将门完全打开。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桌一椅一榻。陆见秋将银两放在桌上，对开门的瘦小男子说：“阿七，这是这个月的用度。”

名叫阿七的男子接过银子，叹了口气：“见秋哥，你这又是何苦？采集‘记忆’最耗心神，尤其是这种临终情绪，一个不慎，会被原主的执念沾染，轻则神智错乱，重则……你这次去赵府，没被那老太君的子孙发现吧？”

“他们沉溺哀伤，无人注意灵堂角落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吊唁者。”陆见秋走到榻边坐下，脸上才显露出难以掩饰的倦色。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赵老太君弥留时那片空濛的灰白世界，那是剥离了所有喜怒、纯粹的终结之意。作为一个天生无法感知自身情感的“绝缘体”，他唯有通过不断汲取他人的记忆碎片，才能勉强拼凑出“情感”应有的模样。而这次典当真正目的，是为了换取关于“镜海”的消息——那片传说中汇聚了古往今来所有记忆的奇异之地，或许藏着他为何会成为“绝缘体”的答案，甚至可能找到他遗失的童年。

就在这时，桌面上那面用来充当镜子的破旧铜盆，水面忽然无风自动，泛起细微的涟漪。一个模糊不清、仿佛由无数杂音混合而成的低语，首接在他心底响起：

“新的‘镜语者’……镜海潮汐将变……小心‘噬忆魔’……它们在寻找……像你这样的‘空壳’……”

声音戛然而止，铜盆的水面恢复平静。陆见秋猛地睁开眼，看向阿七，后者一脸茫然，显然并未听到任何异常。他摸了摸怀中那枚从不离身的、边缘有烧灼痕迹的残破镜片，那是他身世的唯一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