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片中心那缕银芒,并非恒定。它如同呼吸般明灭,节奏沉稳悠长,与远方镜海传来的、几乎成为背景音的低沉嗡鸣隐隐相合。陆见秋将它托在掌心,能清晰感受到一种微弱的、但明确无误的牵引力,指向东北方向——既非返回无涯镇,也非继续深入北方荒野,而是斜向切入镜海蜿蜒海岸线与北部丘陵交错的复杂地域。
阿七看着那自行发光的镜片,又看看陆见秋毫无表情的脸,咽了口唾沫:“见秋哥,这东西……好像活过来了。它指的路,能信吗?”
“可信度高于盲目探索。”陆见秋收起镜片,银芒被遮蔽,但那无形的牵引感依然透过衣物传来,为他提供了明确的方向矢量。“枯柳林验证了镜片的部分功能,也引动了未知变化。变化意味着信息。跟随变化,是获取信息的有效途径。”他的分析基于逻辑,完全摒弃了常人对此等诡异之事的恐惧或猜疑。
他们循着牵引感,在崎岖荒凉的丘陵地带跋涉。地势起伏加剧,灰白色的岩层更多,植被愈发稀疏矮小,呈现出一种被某种力量长久抽干的贫瘠感。空气中那股源于镜海的衰败气息并未随距离拉远而减弱,反而似乎更加“陈旧”,仿佛他们正行走在某种巨大遗迹的边缘。
途中,陆见秋发现了更多人工痕迹——并非近期遗留,而是古老、残破,几乎与风化岩石融为一体:半截埋入土中的、刻有模糊云纹的石桩;一处明显经过开凿、却早己干涸不知多少年的蓄水石坑;偶尔还能在岩壁上看到线条古拙、含义难明的简略刻画,主题多与“水波”、“圆环”有关。
“这里以前有人住过?离镜海这么近……”阿七踢开一块碎石,下面露出一小片打磨过的石板边缘。
“很可能。古籍有载,上古时期,镜海沿岸曾有聚落,甚至小国,借‘海镜’之力窥探天机、沟通幽冥,后皆湮灭于‘潮信之乱’或自身妄念。”陆见秋回忆起在桐花城书馆零星看过的杂记。那些记载多被视为荒诞传说,如今身临其境,却觉得字里行间透着冰冷的真实。
跟随银芒指引的第三个黄昏,他们在一片背风的巨大岩壁下,发现了一个入口。
入口隐蔽在几块崩塌的巨石之后,若非镜片牵引力在此处骤然增强,几乎无法察觉。拨开枯藤,可见一道狭窄、向下延伸的石阶,凿刻粗糙,覆满厚厚的灰尘和苔藓。石阶深处漆黑一片,散发出阴冷潮湿的土腥味,以及一丝极淡的、与枯柳林中相似的、陈旧的“记忆尘埃”气息。
陆见秋点燃随身携带的松明火把。火光跳动,勉强照亮入口附近。石阶两侧的岩壁上有开凿的痕迹,但并无装饰。向下望去,黑暗深不见底。
“要进去?”阿七声音发紧。地底、黑暗、古老遗迹,每一样都刺激着人类本能的不安。
“牵引源头在此下方。”陆见秋将火把探入,观察火焰并无异常摇曳,又侧耳倾听片刻,只有永恒的风声和远处镜海的低鸣。“你在入口隐蔽处等候,保持警戒。若我一日未出,或入口有异常闭合迹象,立即离开,按备用计划行事。”
“又是我等?”阿七这次有些不甘。
“地底环境未知,可能存在的机关或精神影响更适合我应对。你在外接应,掌控退路,至关重要。”陆见秋的理由无可辩驳,他递给阿七几样简易的预警机关和信号物品,然后不再多言,举着火把,身影没入了石阶下的黑暗中。
石阶陡峭,盘旋向下。走了约莫百级,空气愈发阴冷潮湿,火把的光晕只能照亮身前几步。两侧岩壁逐渐变得规整,出现了人工打磨的平面,甚至开始出现模糊的浅浮雕。浮雕的内容难以辨认,似乎是一些扭曲的人形,朝着某个中心跪拜,中心处则是一个复杂的、多层同心圆图案,有些像涟漪,又像无数重叠的镜面。
又下行数十级,石阶终于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被粗略修整过。洞顶垂下无数冰冷的钟乳石,地上石笋林立。溶洞中央,有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地面以巨大的青石板铺就,石板表面同样刻满了那种同心圆与波浪组合的图案,但比岩壁上的清晰许多。图案的中心,并非空白,而是一个凹陷——形状、大小,与枯柳林下那个青石板上的凹陷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