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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镜墟深处断章 回响（第1页）

陆见秋感觉自己被投入了一个不断旋转、拉伸、压缩的万花筒。不，比那更糟。万花筒至少还有规律可循，而此刻包裹他的，是纯粹的无序与混乱。时间失去了方向，空间失去了维度，他仿佛被分解成了无数最基本的粒子，又被强行塞进一个狭小、扭曲的管道，以超越理解的速度向前、向后、向上、向下、向所有不可能的方向“流动”。

意识是破碎的，如同摔在地上的镜面，映照出无数光怪陆离、彼此毫无逻辑联系的碎片画面——

他看到燃烧的、倒悬的山川，河流如银链般从天空垂落，却在半途冻结成冰晶，又在下一瞬燃起黑色的火焰。

他看到无数面巨大的、破损的镜子，悬浮在虚无之中，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照出不同的景象：有繁华鼎盛、镜光冲天的古老宗门；有无数身着制式、气息渊深的修士结阵对抗无边阴影的惨烈战场；有宫殿崩塌、镜面碎裂、生灵涂炭的末日景象；还有……一张模糊的、似乎蕴含着无尽悲悯与疲惫的女子面容，她的眼眸深邃如古井，倒映着破碎的星空，她的嘴唇微动，仿佛在吟唱着那首贯穿了陆见秋整个旅程的、永恒的悲歌……

他看到自己的身体仿佛变得透明，无数银灰色的、如同蛛丝般的光线从他体内延伸出去，与周围不断流转的、破碎的镜面景象连接在一起，每一次连接，都带来一阵撕裂灵魂般的剧痛，以及一段更加破碎、更加难以理解的记忆残片涌入。他仿佛“看”到了“镜语大长老”独自立于“净世镜坛”的“鉴心池”前，双手托举着璀璨却布满裂痕的“镜心”碎片，脸上是无悔的决绝，眼中是洞悉一切的悲凉。他仿佛“听”到了“守镜”一脉无数先辈临终前的呐喊与誓言，混杂着镜面碎裂的清脆声响，和“墟烬”侵蚀万物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他甚至“闻”到了，一种极其古老、极其纯净、却又带着淡淡哀伤的气息，仿佛最上等的玉石在岁月中沉淀了万载，那是“镜”与“墟”交织的气息，是“聆镜旧墟”本源的、己然破碎衰朽的味道……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砰！”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结实的闷响，将陆见秋从那种被无限拉伸、扭曲、灌注的状态中猛地“拽”了出来。

他重重地摔落在坚硬、冰冷、却又异常平滑的地面上。剧烈的冲击让他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雪上加霜，他蜷缩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和内脏碎片，视线一片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铜钟在同时敲响。

但他还活着。

这是第一个冲入脑海的念头，简单，却无比清晰。

第二个念头是——冷。深入骨髓、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冷。这并非“葬龙口”那种混合了血腥、硫磺和龙怨的污浊阴寒，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空旷、仿佛置身于亘古不化的玄冰核心、又或者漂浮在宇宙最虚无之地的、绝对的、死寂的寒冷。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勉强撑起上半身，甩了甩昏沉的脑袋，试图看清周围的环境。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光。但并非“镜隙”入口那种扭曲变幻的银白光晕，也非“葬龙口”的暗红与幽绿。而是一种……惨白的、没有任何温度的、仿佛从无数面破碎镜子的断面反射出来的、弥漫了整个天地的冷光。

他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天空（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天空的话）是破碎的。并非云层的破碎，而是空间本身的破碎。一道道巨大的、不规则的、边缘闪烁着危险银灰色光芒的空间裂痕，如同丑陋的伤疤，横亘在头顶那惨白的光源（那似乎是一轮巨大的、黯淡的、被无数裂痕切割的“镜子”状天体？）周围。没有日月星辰，只有这破碎的、散发着死寂冷光的“镜天”，以及那些仿佛永远不会愈合的空间裂痕。偶尔，会有细小的、如同玻璃碴般的空间碎片从那些裂痕中剥落，无声无息地坠入下方，在惨白的光线中划出转瞬即逝的流光。

而大地……不，应该说是他所处的地方，并非自然形成的地面，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无数巨大、规整、但同样布满裂痕和破损的某种类似玉石或琉璃的材质铺就的、冰冷而平滑的“广场”。广场的地面并非完全平整，有些地方隆起如山丘，有些地方凹陷如深谷，但无论隆起还是凹陷，其表面都异常光滑，能够清晰地倒映出头顶那破碎的“镜天”和周围的一切。无数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镜面碎片，或深深嵌入地面，或斜插在隆起处，或悬浮在半空，静静地反射着那惨白、死寂的光芒，将整个空间切割成无数破碎、扭曲、重叠的倒影，令人眼花缭乱，心神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