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忆府的灰衣卫离开后,陆见秋在屋内静立了许久。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每一滴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他走到铜盆前,水面倒映出他毫无波澜的脸——秦校尉那句“干净得过分”的评价,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理性的外壳。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鉴忆府为何对镜海潮汐如此敏感,需要知道“噬忆魔”究竟是什么,更需要弄清楚自己这块“空壳”为何会被盯上。墨先生的线断了,官方渠道不可触碰,他只剩下一个选择:“隐市”。
隐市并非固定的集市,而是桐花城记忆黑市的一个流动代称。它可能出现在破庙的神像下,可能隐藏在赌坊的暗室里,甚至伪装成茶馆的说书场。找到它需要特殊的引路标记,而陆见秋恰好知道一种。
午夜子时,雨势渐歇。陆见秋换上一身深色粗布衣裳,用灶灰略微修饰了面部轮廓,使其看起来更沧桑平凡。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住处,穿过湿滑的巷道,最终在东市一座废弃的戏楼后院停下。
戏楼年久失修,戏台上积满了落叶。陆见秋走到角落一口枯井边,井沿布满青苔,但在离地三尺的内壁,有一个极不起眼的刻痕:一个被圆圈环绕的、倒置的莲花图案。他伸手进去,按照三短两长的节奏敲了五下。
片刻沉寂后,井底传来轻微的机括声。一块看似完整的井壁向内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一股混合着草药、霉味和微弱血腥气的复杂味道飘散出来。
通道向下延伸,尽头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一个膀大腰圆、脸上带疤的汉子抱着臂膀靠在墙边,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买路钱,或者‘货’。”
陆见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极其淡薄、却带着强烈“不甘”与“挣扎”意味的情绪波动散发出来。这是他前几日从一个赌徒身上采集到的、输光最后一文钱时的瞬间情绪,纯度不高,但足够典型。
汉子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让开身子:“进去吧。规矩懂?别惹事,别打听。”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呈现在眼前。这里便是今晚的隐市。溶洞两侧摆着各式各样的摊位,但售卖的不是货物,而是各式各样的“记忆”容器:有封在琉璃瓶里的彩色雾气,有刻录在骨片上的扭曲符号,也有禁锢在老旧器物上的残念。买家卖家都戴着面具或兜帽,低声交谈,声音在溶洞中形成嗡嗡的回响。
陆见秋的目标明确,他绕过那些交易普通记忆的摊位,径首走向溶洞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用破烂的布帘隔出一个小小空间,门口挂着一串用细小指骨穿成的风铃,随风(或许是溶洞气流)发出瘆人的轻响。
帘内坐着一个干瘦的老者,正就着一盏绿油油的灯火,用细长的银针在一截苍白的手臂上刺绣。那手臂显然不属于活人,皮肤泛着尸蜡般的光泽。老者手法娴熟,银针落下,手臂皮肤上便浮现出复杂的暗红色纹路,隐约构成一个模糊的场景——似乎是一场盛宴的角落。
“鬼医孙邈。”陆见秋低声说出对方的称号。
孙邈头也不抬,继续着手上的活计:“稀客。听说你被‘灰皮狗’盯上了?还敢来我这‘缝尸录忆’的摊子。”
隐市没有秘密。陆见秋并不意外:“来找你买消息,关于鉴忆府为何突然对‘镜海’和‘空壳’感兴趣。”
孙邈终于停下针,抬起浑浊的眼睛打量陆见秋,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黑牙:“消息?老夫的消息很贵。尤其是这种牵扯官家核心机密的消息……你拿什么换?”
“一次‘净忆’。”陆见秋平静地说。所谓“净忆”,是指帮助他人清除掉一段痛苦或危险的记忆,这需要施术者拥有极强的精神控制力和对记忆结构的理解,且自身不能受其污染。对于陆见秋这样的“绝缘体”而言,这是少数他能安全施展的、价值较高的技能。
孙邈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动了心。他放下银针,用一块黑布盖住那截手臂:“有点意思。不过,光是‘净忆’还不够。你得先帮老夫一个小忙。”
他指了指帘子后面一个蜷缩在阴影里、不断发抖的身影。那是个年轻男子,眼神涣散,口中喃喃自语,身上散发着混乱而暴戾的情绪波动。“这小子,不自量力去窥探一座古墓里的‘将军战死’记忆,被里面的杀戮意念反噬,快疯了。老夫可以把他身上的‘暴虐’记忆剥离出来,但剥离过程中,需要有人稳住他的心神核心,防止他彻底魂飞魄散。你的‘绝缘’性子,正好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