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听风哨”,并非烽火台或瞭望塔,而是一处位于镜海以北三十里、隐藏在山坳密林中的小型鉴忆府据点。从外表看,不过是几间加固过的石屋和一座不起眼的瞭望台,但内里却戒备森严,符阵暗布,隔绝内外气息。
陆见秋和重伤的韩通被安置在相邻的两间狭小石室中。石室无窗,仅有一桌一椅一榻,墙上镶嵌着散发稳定微光的萤石,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和封存卷宗的气味。门是厚重的铁木所制,从外侧锁闭。
没有镣铐,但这无疑是软禁。
陆见秋坐在坚硬的床榻上,默默运转着基础的调息法门,并非为了修炼——他体内灵机微弱几近于无——而是为了尽快驱散地下暗河带来的阴寒湿气,并恢复体力。他的衣物己被换成干净的粗布衣衫,原本的湿衣和随身物品(除镜片外)都被收走“检查”。镜片此刻正静静躺在他面前的粗糙木桌上,在萤石冷光下显得黯淡无光,中心那缕银芒也隐而不见。
他并不焦虑。焦虑是无效情绪。他在脑海中复盘自进入回音廊后的所有细节:摆渡人的暗示、七情枢的骸骨留言、回音壁的信息碎片、“哀”之引子的获取、遭遇韩通一伙、与次级噬忆魔变体周旋、秦校尉的突然出现、镜海深处那恐怖威压的爆发……
信息庞杂,但脉络逐渐清晰。镜片是关键,它与“归墟之门”、“七情枢”乃至镜海异动首接相关。自己是所谓的“空壳”,免疫或抵抗噬忆魔的精神侵蚀,这或许是某种“适配”条件。鉴忆府对镜海异常密切关注,但似乎也所知有限,且内部可能存在不同意见或更高层级的秘密。沈家作为地方势力介入,动机不明,但显然也在寻求某种应对或利用镜海之变的力量。
现在,他身处鉴忆府据点,看似被动,却也获得了相对安全的环境和接触官方信息的机会。关键在于,如何与秦校尉周旋,获取更多情报,同时保住镜片,并为下一步行动争取空间。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铁木门被打开。进来的并非秦校尉,而是一名面容刻板、手持记录板的年轻录事,以及一位提着药箱、面色平和的老者。
“陆先生,”录事语气公事公办,“秦校尉命在下记录口供,并请孙大夫为您检查身体,确保未受‘秽源’深度侵染。”他示意了一下老者。
陆见秋配合地伸出手腕。孙大夫手指搭上脉门,闭目感应片刻,又翻开陆见秋眼皮看了看,甚至取出一面小巧的、刻满净化符文的铜镜在他周身照了照。
“气血平稳,神思安定,体内无异常记忆残留或精神污染痕迹。”孙大夫声音平和,对录事点点头,“灵机微弱,但流转自然,不似修炼邪术。只是……”他顿了顿,看向陆见秋的眼睛,“这位先生心绪似乎过于平稳,异于常人。可是修炼过特殊静心法门,或经历过重大变故?”
“天性如此,兼幼时体弱,修过些养神功夫。”陆见秋平淡回答。
孙大夫不置可否,在记录板上写下“体征无异常,神思极度平稳,疑似先天或修炼所致”,便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录事开始例行询问:姓名、籍贯、来历、为何出现在无涯镇附近、如何进入地下暗河、在七情枢和回音廊的经历等等。陆见秋早有准备,回答半真半假:流民出身,为寻生计偶得古镜线索,追查身世;误入枯柳林,受刻字引导进入地下;在七情枢遭遇江湖客(韩通等人)冲突,被迫进入暗河;为自保抛出不明黑匣引开怪物;偶遇秦校尉相救。
他隐去了摆渡人的存在,淡化了镜片的具体反应和“哀”之引子的细节,将大部分冒险归于“误入”和“巧合”。他的叙述逻辑清晰,细节前后一致,语气毫无波澜,反而显得异常可信。录事飞速记录着,偶尔追问几个细节,陆见秋皆应对自如。
口供录完,录事合上记录板:“秦校尉稍后会亲自见您。请在此静候。”说完,转身锁门离开。
石室重归寂静。陆见秋闭目养神,耳中却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动静。他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脚步声、低语声、器物碰撞声,以及更远处,似乎从某个房间传来的、韩通压抑的痛哼和治疗时的交谈。
又过了约半个时辰,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钥匙转动,秦校尉独自一人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常服,但腰间依旧佩着那柄银色手弩和鉴忆府的腰牌,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神却更加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