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风停了,地窖里没有灯,只有高处一道窄小的气窗斜切进一缕月光,像刀锋般横在石墙上。我坐在石床边缘,脊背贴着冰冷的岩壁,呼吸缓慢地压进肺底。从族老会厅出来后,谁都没有再说话,我也没回寝屋,而是径首走向这间埋在族地最深处的地窖。这里曾是我幼年受训后独自静修的地方,如今却成了我唯一能暂时逃离的所在。
黑金古刀横放在膝上,刀鞘的漆面泛着冷光,触手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热。这不是错觉,它还在微微震动,如同心跳般与我同步。麒麟血自傍晚起便持续发烫,此刻更像是在体内缓缓沸腾,沿着血脉游走,每一次搏动都牵动着某处记忆的裂痕。我闭上眼,双肩下沉,指节微曲,开始运转缩骨功。骨骼在肌肉间错位滑动,发出轻微的脆响,胸口收窄,身形蜷缩如弓。这是长久以来的习惯,每当思绪混乱、气息不稳时,我便以痛感来锚定意识。身体越是紧绷,心反而越是平静。
热流随呼吸沉入丹田,又逆向攀上颈椎,眼前的黑暗忽然撕开一道口子。画面浮现出来:六岁那年,我赤身被两名戴青铜面具的人按入池中。池水猩红,浮着细碎的金粉,像是碾碎的符纸混入了血液。银链从背后穿刺我的琵琶骨,两端钉入池底的石柱,让我动弹不得。耳边传来低语,那是古老的音调,字字清晰:“双生子血,方能镇门。”那声音不输于任何活人,空旷得如同回荡在深渊之中。我挣扎着,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呜咽。水面倒映出一张脸,是我的,却又不同——眉骨更高,眼角下垂,瞳孔泛着淡淡的金色。他站在池边,伸出手,掌心朝上,仿佛在邀我共赴某处。可那不是邀请,而是召唤。我想后退,却被锁链死死钉住。他的手慢慢抬起,指尖滴落一滴血,落入池中,激起一圈黑纹涟漪。整片血池骤然翻涌,我的意识随之崩解,像被卷入旋涡的残叶。
画面戛然而止。我猛地抽了口气,额角渗出冷汗,指尖掐进掌心才稳住神志。地窖依旧寂静,唯有我的呼吸声撞在西壁。刚才那一幕,不知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片段。但我知道,这不是第一次出现。自从五年前在漠北雪谷误触一座残碑,这类幻象便时常侵袭。有时是铁链声,有时是铜铃坠地的脆响,偶尔还能听见婴儿啼哭,混着某种低频震动,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钟鸣。族老们从未解释过这些,他们只说我是守门人,生来如此,不必追问来历。可血脉不会说谎,麒麟血的躁动,黑金古刀的异响,还有那些不断浮现的记忆残影,它们都在指向同一个源头——那座深埋长白山腹地的青铜门,以及我被封印的童年。
我重新闭眼,尝试追溯刚才中断的画面。这一次,我不再抗拒热流,而是引导它流向右手食指与中指。发丘指微微发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就在意识即将再度沉入时,眼角余光扫过石墙。月光正落在那里,黑金古刀的影子投在墙面,本该是一道斜长黑线,此刻却扭曲变形,轮廓拉长,肩、臂、肘、腕,竟勾勒出一个完整的人形。那人影侧立,右手持刀,姿势与我平日备战时完全一致——左足微前,重心下沉,刀锋斜指地面。而且,他在动,极其缓慢地抬起左手,按向虚空,仿佛在感知着某种看不见的存在。动作流畅,毫无滞涩,就像活过来一般。
我没有睁眼,也不敢动。体内的血越烫,那影子就越清晰。它不是投影,更像是某种延伸,来自刀,来自血,来自我无法触及的另一端。几息之后,那人影忽然转头,虽无五官,但我分明感到视线落在我身上。刹那间,脑海轰然炸开,又一段记忆冲破封锁:血池底部刻着八卦阵,中心凹陷处嵌着半块青铜牌,上面有个“罪”字。一个孩童蹲在那里,光脚踩在血水中,手里攥着另一块残片,抬头望着我说:“哥哥,你为什么流这么多血?”我浑身一震,那是我,也不是我。声音稚嫩,却带着不属于孩童的悲悯。他说完便笑起来,笑声清亮,可下一瞬,整个空间剧烈震颤,血水腾空而起,化作无数细针扎入皮肤。我猛然惊醒,冷汗浸透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