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碎镜之间,碎裂的镜面将他和火光割裂成无数片。刀锋上的光不是映上去的,而像是活物,一寸寸地向下滑,冰冷地舔过黑金的刃口,像蛇信子试探着青铜。
对面那东西——那具顶着“张怀仁”面皮的东西,正贴着焦黑的梁柱。我先前点向他气户穴的那一指,触感不对,不像血肉,更像是戳中了浸过油的硬木。活人受此一击,必会气息闭锁,身形后撤,但它没有。它甚至没有呼吸的起伏。那只右手还僵在半空,五指成爪,离我的天灵盖仅有三寸,定住了,像个坏掉的提线木偶。
我没动。不是不敢,是不能。麒麟血在血管底下窜动,发着低烧,这不是面对危险时的警兆,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被强行唤醒的记忆。这身体记得。二十年前的风雪声好像又灌满了耳朵,隔着厚重的祠堂木门,族老们的怒吼和其中一声尤其刺耳的“不能开!”交织在一起。
我指间捏着那半块族纹牌,背面“癸未年三月初七”的刻痕硌着指腹。这个日期是个诅咒,张远山叛逃,张怀礼失踪,都烙在这天上。
“你不是张怀仁。”我开口,声音在这空旷的残祠里显得格外干涩,“他右耳早年在黄河口废了,听人说话,总得偏左停顿半秒。你学了他九成,唯独忘了这个。”
那东西的嘴角还挂着张怀仁惯有的、略显宽厚的笑,但整张脸皮纹丝不动,像是画上去的。
“他盘了二十年的那串菩提子,”我继续道,目光扫过他始终空垂着的双手,“每天七百二十八下,一遍不多,一遍不少。你在这里站了这么久,手上却连个虚握的姿势都无。”
话音落,我将残牌滑入袖中暗袋,同时握刀的手腕微沉,黑金古刀随之缓缓滑入鞘中三分。这不是罢手,是张家人试探的死规矩——刀不完全归鞘,敌必未绝。
它果然不动。假死傀儡术,气机牵引,一击不中,便如蛰蛇,需等待下一个触发之机。
我的指尖无意识地擦过刀鞘口,那里有一道新鲜的细痕,是刚才格开暗器所留。三根银针,从不同角度的碎镜中射出,轨迹刁钻,两针走空,一针被鞘身弹飞。这手法……我瞳孔微缩,支派地宫那卷斑驳的兽皮书上曾有记载。
“镜花三针。”我点破,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二十年前,张远山凭此一招,放倒了七位族老。针藏镜后,发力时如镜中花影,碎镜而发,防不胜防。”
梁上那东西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你‘父亲’临走前,在这祠堂里布了后手。这些铜镜背面,都被他动了机关,特定角度,近者必触。那晚七个老家伙围他,结果全着了道。”
我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扫过满地狼藉的碎片。它们看似杂乱,但有几块大的镜片,断口崭新,位置明显被挪动过,构成了一个隐约的、残缺的阵型。
“你现在用同一招,说明你不是听说,你是亲眼见过……甚至,亲身参与过。”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喀啦”的轻响,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勉强转动。
“所以,你究竟是谁?”我逼问,“是张远山留下的钉子?还是那些见不得光的‘灰袍’后来弄出来的玩意儿?”
它突然动了,动作突兀!右手猛地拍向自己左肩!“刺啦”一声,肩头衣物破裂,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没有血,没有肌理,只有一层泛着金属冷光的、类似青铜的底壳。
紧接着,它抬手探入口中,竟缓缓拔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针尖上,沾着一点暗红,是我的血。
它将针举到眼前,动作僵硬地轻轻一吹。那点血珠飞离针尖,精准地落在最近的一块三角形镜片上。血珠触镜即渗,如同水滴落入沙地,镜面随之泛起一层不祥的幽蓝光晕。
我心头一沉。冥引血。三十年前,上一代守门人失败后,用来标记“祭品”的古老血符。沾此血者,会成为“门”的路标,不死不休。
现在,他们用我的血,做了引子。
体内的麒麟血骤然沸腾,不再是窜动,而是汹涌的共鸣!某种沉眠的东西正沿着脊椎向上苏醒,带着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首冲后脑。
我咬紧牙关,硬生生压下身体的战栗,稳住下盘。
就在这刹那,它动了!
身影如鬼魅般从梁上飘落,落地无声,仿佛没有重量。右爪再出,首拍我顶门,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爪风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所过之处,空气都凝出了惨白的雾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