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斜斜洒在刚完工的衣裙上。
翠儿捧着一套月白色中衣站在一旁,看云芷对镜整理最后一道衣襟。淡紫上衣的领口镶了半指宽的素白滚边,与她苍白的脸色相映,反倒显出几分清冷雅致。
“小姐,真的不用上些胭脂么?”翠儿小声问,“脸色实在太素了些。”
云芷将最后一缕碎发别至耳后,铜镜中的女子眉眼沉静,虽无艳色,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
“不必。”她转身,裙摆旋开浅淡的紫色涟漪,“今日宴上,那些夫人小姐哪个不是敷粉施朱?我们若也这般,才是落入下乘。”
她走到桌边,拿起昨夜用茜草根汁混合微量朱砂调制的口脂——颜色极淡,近乎透明,只在唇上薄薄涂了一层,气色便显了出来。
翠儿仔细端详,忽然明白了。
自家小姐这身装扮,看似朴素至极,实则处处透着心思。衣裙颜色是自家所染,虽不匀称,却有种手工独有的温润感;裁剪合身,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衬得身形挺拔如竹;发髻简洁,一支素银簪斜插其间,再无多余饰物。
站在那些绫罗满身、珠翠环绕的小姐中间,或许初看寒酸,但看得久了,反倒觉得清雅脱俗。
“走吧。”云芷理了理袖口,“莫让祖母久等。”
主仆二人出了芷兰苑,沿着回廊往花厅方向去。
一路遇上几个洒扫的婆子丫头,见到云芷这身打扮,皆是一愣,随即低头窃窃私语。云芷目不斜视,步履平稳,仿佛不曾听见那些议论。
快到花厅时,迎面撞上一行人。
柳媚儿身着绛紫色缠枝牡丹纹锦缎长袄,头戴赤金点翠步摇,由两个丫鬟搀着,正陪着几位衣着华贵的老夫人说笑走来。她身侧跟着云瑶,一袭桃红绣百蝶穿花裙,满头珠翠,娇艳如三月桃花。
两厢相遇,柳媚儿目光落在云芷身上,先是一怔,随即眼底闪过毫不掩饰的讥诮。
“哟,芷姐儿来了。”她声音拖得长长的,转向身旁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夫人,“李老夫人您瞧,这便是我们家大姑娘。性子腼腆,平日也不爱打扮,今日这般……倒是难得。”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出云芷平日“不打扮”,又暗指她今日穿着寒酸。
几位老夫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云芷身上。
云芷不慌不忙,福身行礼:“云芷见过母亲,见过诸位老夫人。”
礼数周全,声音清朗。
那位李老夫人上下打量她几眼,眉头微皱:“这衣裳……”
“是女儿自己染布缝制的。”云芷抬眼,目光坦然,“芷兰苑中种了些紫草、茜草,女儿闲来无事,便试着染些颜色。手艺粗陋,让老夫人见笑了。”
自己染布?自己缝制?
几位老夫人面面相觑,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柳媚儿脸色一沉,正要说话,云瑶却抢先开口,声音娇滴滴的:“姐姐真是手巧呢。只是今日赏花宴,来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姐姐穿这身……会不会太素净了些?”
她说着,故意抚了抚自己腕上的赤金镶宝镯子,动作娇憨,却透着炫耀。
云芷微微一笑:“妹妹说的是。只是我想着,赏花赏的是自然之美,若人穿得太过艳丽,反倒喧宾夺主了。不如素净些,衬得花儿更娇艳。”
这话一出,几位老夫人神色微动。
李老夫人深深看了云芷一眼,忽然道:“这话倒有些意思。走吧,宴席要开始了。”
柳媚儿咬咬牙,只得压下心头火气,笑着引众人往花厅去。
花厅设在府中最好的位置,三面开窗,窗外正是花开得最盛的牡丹园。厅内己摆下数张紫檀木圆桌,桌上茶点精致,丫鬟们穿梭其间,悄无声息。
云芷被安排在最末一桌,与几位府中远亲的姑娘同席。那些姑娘见她衣着朴素,眼神里便带了几分轻视,各自说笑,并不与她搭话。
云芷也不在意,静静坐着,目光扫过厅内众人。
柳媚儿陪着李老夫人等几位最有分量的老封君坐在主桌,言笑晏晏。云瑶坐在她身侧,时不时娇声说几句话,引得几位老夫人发笑。
看来柳媚儿今日,是要全力为云瑶造势了。
正想着,忽听主桌传来李老夫人的声音:“今日既是以花为名,老身倒想考考诸位姑娘——这园中牡丹,品种繁多,可能说得出几种名品?各自有何讲究?”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几位小姐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姚黄魏紫”,有人道“赵粉豆绿”,却都说不出更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