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芷兰苑东间。
一点如豆的油灯映亮方寸之地,灯芯是新换的,灯油却是最劣质的,烟气略重,光影摇曳。
翠儿侧坐在炕沿,己经重新梳洗过,换上了干净的旧衣。脸上的红肿未消,在昏黄灯光下更显刺目,但眼神己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好奇,看着云芷在桌上摆弄几个小陶碟和瓦罐。
云芷将白日收集晒干的几样植物——紫草根粉末、野薄荷碎叶、捣烂的半夏小块(己炮制去大部分毒性),还有一小撮从灶膛边刮来的、经过煅烧的明矾末,分开放置。
“翠儿,你看着。”云芷声音平缓,如同教导学生的师长,“在这深宅之中,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我们处境艰难,更需知晓一些自保之道。”
她先指向紫草根粉:“此物,你己认得。新鲜茎叶汁液沾染皮肤,会引瘙痒红肿。晒干研磨成此粉,若混入脂粉或沾染衣物,亦有类似效果,但弱得多。其色紫红,不易隐藏,通常不用作暗算,但可掺入染料,或……警示。”
又指向野薄荷:“气味清凉,可提神,少量外用可缓解蚊虫叮咬或轻微红肿。但若大量浓汁接触眼鼻,会引刺激不适。记住它的味道。”
最后是处理过的半夏块和明矾末:“这两样,需格外谨慎。半夏有毒,生用尤烈,可致口舌麻木、,甚至窒息。经我炮制,毒性大减,但若与明矾末混合……”她将极少量的半夏粉与明矾末在另一个空碟中混合,加水少许,轻轻搅动。
不多时,碟中混合物颜色微微变化,散发出一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涩味。“此混合物,若误食少许,可致喉咙轻微肿痛、声音嘶哑,效用短暂,约几个时辰。用量需极谨慎,过量有险。”
翠儿听得睁大眼睛,努力记忆。她虽不识字,但胜在心灵手巧,记性不差,云芷说的又都是身边能找到的东西,理解起来并不太难。
“小姐……您懂得真多。”翠儿喃喃,眼中崇拜更深,“这些都是……防身的?”
“是。”云芷点头,“并非教你害人,而是让你能识别危险,必要时有反击或自保之力。比如,若再有人送来的饭食饮水有异,你可用银簪试探,亦可用舌尖浅尝(极少量),结合凰玉……咳,结合观察,判断是否有毒。若察觉不对,切记不可入口。”
她顿了顿,拿起另一个更小的瓦罐,里面是她这几日尝试配制的“加强版痒粉”。以紫草粉为主,加入了微量研磨极细的半夏炮制品和另一种院中找到的、能引轻微刺痛的荨麻花粉,用炒熟的米粉作为载体,颜色呈淡褐色,近乎泥土。
“这个,你需小心收好。”云芷将小瓦罐推给翠儿,“若遇紧急情况,比如像今日徐嬷嬷那般欲行凶,或有无赖靠近,可趁其不备,将此粉扬向对方面门,尤其口鼻眼处。用量不需多,指甲盖一点即可。中者会觉面部刺痒难当,涕泪横流,暂时失去行动力,你可趁机脱身。”
她详细说明了使用方法和事后如何清理痕迹。这痒粉效果比之前用在徐嬷嬷身上的更明显,但持续时间依旧有限,且不会造成永久伤害,重在威慑与制造逃脱机会。
翠儿接过瓦罐,双手微微发颤,既是紧张,也是激动。她从未想过,自己一个卑微丫鬟,也能学习这些听起来如同“秘术”一般的本事。“小姐……奴婢一定好好记着,小心使用!”
“记住,这些是不得己时的最后手段。平日仍需谨慎,察言观色,避其锋芒。”云芷语气郑重,“你的安全,同样重要。”
翠儿用力点头,将云芷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她知道,小姐教她这些,不仅是防身,更是一种信任和托付。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哭泣、等待保护的弱小丫鬟,她也能为小姐分忧,甚至保护小姐!
主仆二人在灯下又低声说了许久,云芷尽量用浅显的语言解释一些基础的毒理和相克概念,比如某些食物与药物同食可能产生的轻微不适,哪些常见植物汁液需避免接触伤口等。翠儿听得认真,不时发问。
夜渐深,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拉得很长。屋内药草气味混合着灯油烟味,有些呛人,却透着一种相依为命的暖意。
云芷看着翠儿小心翼翼将小瓦罐藏在自己床铺下的隐秘处,眼神复杂。将翠儿卷入这些危险的知识中,是对是错?但在这吃人的宅院里,无知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危险。授人以渔,至少能增加一丝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