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大寒。
天色未亮,一纸奏折被送入通政司。御史赵启明弹劾丞相云文渊治家不严、纵容继室柳氏苛待嫡女、宠妾灭妻,言辞激烈,证据凿凿。
折子里详细列举了云芷在府中的遭遇:饮食粗陋、用度克扣、居所破败,甚至提及柳媚儿挪用先夫人嫁妆、纵容庶子欺压嫡姐等事。
虽未指名道姓,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嫡女”就是即将嫁入东宫的云芷。
奏折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激起千层浪。
早朝之上,皇帝当庭将折子掷给云文渊,厉声质问:“云卿,赵御史所奏,可有虚言?”
云文渊跪在殿中,汗如雨下。他昨日才从柳媚儿口中得知陛下暗中调查,今日便有御史弹劾,这分明是有人要将他置于死地!
“陛下明鉴!”他伏地叩首,“臣……臣确有失察之罪。内宅之事,臣一向交由夫人打理,未曾想……竟有如此疏漏。臣甘愿领罚!”
这番说辞,是柳媚儿连夜教他的。将所有过错推给“失察”,而非“纵容”,再将责任归为内宅妇人争斗,便有了转圜余地。
果然,太子党官员纷纷出列求情。
“陛下,云相日理万机,难免对内宅有所疏忽。此乃家事,非关国政,还请陛下从轻发落。”
“是啊陛下,云相为官清廉,鞠躬尽瘁,岂能因内宅不宁便严惩?”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安抚云大小姐,而非追究云相之责……”
朝堂之上,争论不休。
皇帝冷眼旁观,看着这场精心编排的戏码。柳贵妃的手段,他心知肚明。丢出一个柳媚儿,保住云文渊和太子党,确实是一步好棋。
只是……他们未免太小看他了。
“肃静!”皇帝一声厉喝,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群臣:“云文渊治家不严,致嫡女受屈,确有失职。念其多年勤勉,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至于柳氏……”
他顿了顿,看着云文渊骤然苍白的脸:“着刑部立案详查。若苛待嫡女、侵占嫁妆等事属实,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陛下!”云文渊失声惊呼。
“退朝!”皇帝拂袖而去,不再给他辩驳的机会。
消息传回丞相府,柳媚儿当场晕厥。
她以为丢卒保车,自己便是那个被丢的“卒”。可皇帝的意思,分明是要彻查到底,将她这个“卒”彻底碾碎!
“夫人!夫人醒醒!”张妈妈掐她人中,慌乱无措。
柳媚儿悠悠转醒,抓住张妈妈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快……快去找刘掌柜……让他把剩下的嫁妆……全部转移……还有那些账目……烧干净……”
话未说完,又一阵天旋地转。
而芷兰苑内,云芷正对着一盆水仙出神。
翠儿将朝堂上的事细细禀报,末了道:“小姐,陛下这是……要动真格了?”
云芷轻轻拨弄花瓣:“陛下要动的,从来都不是柳媚儿。”
“那是……”
“是人心,是规矩,是这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势力。”她收回手,“柳媚儿不过是个引子。陛下借此敲打云文渊,敲打太子党,也敲打所有以为可以欺瞒圣听的人。”
翠儿似懂非懂:“那咱们……”
“等。”云芷转身,“等刑部来查,等柳媚儿自乱阵脚,等一个……彻底了结的时机。”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锦盒。里面是母亲苏清婉留下的几件首饰,其中最显眼的,是一支素银簪。
簪子很旧了,花纹模糊,却擦拭得光亮。
云芷拿起簪子,指尖着冰冷的银质。母亲临终前,是否也这样过它?是否也在等一个了结,等一个公道?
窗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翠儿推窗看去,脸色一变:“小姐,刑部的人……来了!”
云芷将银簪插回发间,整理衣襟,神色平静:“走吧,该去迎客了。”
她走出房门,阳光正好,积雪消融,檐下水滴如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