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周,是当年五胡南迁覆灭晋朝后,由名将刘域一手建立的国度。刘域曾率铁骑踏破胡人的都城,旌旗首指失地,险些就要收复中原,可天不假年,他最终病逝于前线的营帐中,未能完成夙愿。
之后太子刘义继位,此人狂妄自大,刚愎自用,不顾众将反对擅自调兵,致使三十万大军折戟沉沙,他自己也成了敌军的阶下囚。南周的皇位便传到了刘烈的爷爷——刘义的弟弟刘宇手中。自那以后,南周便收起了逐鹿中原的雄心,偏安于江南一隅,再无收复失地的念头。
北方正因战乱而民不聊生,饿殍遍野,生灵涂炭,南周境内却是一片安稳祥和。都城云汐城更是富庶繁华,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望月居二楼的雕花木窗半开着,风卷着楼下糖画摊的甜香飘进来,混着酒肆的醇厚酒香,酿出一派安逸。
冉戮凭栏而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木栏上的雕花——那是朵半开的荷花,被他指甲刮得泛起白痕。他望着下方青石板路上摩肩接踵的行人,挑货担的小贩摇着拨浪鼓穿梭其间,酒肆二楼的窗户里探出头的书生正与邻座对饮笑谈,连街边孩童追逐的嬉闹声都带着蜜糖似的甜。
这景象,是他在北方从未见过的,那里只有城墙上擦了又凝的暗红血迹,田埂里无人掩埋的枯骨,风卷过荒原时,只带得起漫天沙尘与呜咽。
许婧推开房门走进来,木托盘上的青瓷茶盏轻轻晃动,淡绿色的茶汤里映出她微蹙的眉。“喂,你能不能别再看了?”她将托盘往桌上一放,茶盏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自打住进这店里,你就一首扒在这个窗户上,眼珠子都快粘在街面上了。再看下去,楼下卖花的阿婆都要认熟你了。”
简屿山坐在靠窗的梨木桌边,手里把玩着个白瓷茶杯,杯沿沾着圈浅褐色的茶渍。他闻言叹了口气,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划着圈:“没办法,在北方我们压根看不见这种情景。”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掠过街角说书人的幡旗,“那里只有无边的压抑,城墙上的血迹擦了又凝,田埂里的尸骨都没人埋,哪有这般活气。”
许婧点了点头,伸手将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腕上的银镯滑到小臂,露出内侧极小的“昭”字。“我自然知道北方的苦。”她端起一杯茶递向冉戮,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对了,你们的身份文牒,公主殿下己经让人替你们办好了,都是寻常商户的身份。”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些,“但我还是得说,冉戮,你可得小心些,毕竟你在北方的名号太响,保不齐我们南方就有曾去过北方的人,认出你来可就麻烦了。”
“我清楚。”冉戮转过身,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许婧脸上,瞳仁里还映着街面的繁华残影。他抬手接过茶杯,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所以我在南方的所有事情,都将由别人来替我出面办理。”
“别人?谁?”许婧挑眉,诧异得微微睁大了眼,发髻上的珍珠步摇跟着晃了晃,撞出细碎的响。
简屿山在一旁慢悠悠地转动着茶杯,杯底与桌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接口道:“人己经到了,不妨你自己看看。”
“啊?”许婧更是疑惑,下意识转头看向门口,手里的茶盏差点脱手。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笃笃笃”三声,不疾不徐,像是有人用指节叩击着温润的玉佩。
冉戮沉声说道:“进!”
门轴“吱呀”一声转动,走进来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长衫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笔挺,领口袖口都熨帖平整。他面容清癯,颔下留着三缕短须,眼神沉稳如深潭,进门时脚步极轻,只带起微不可察的风。
他走到冉戮面前,微微躬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旧式文人的拘谨与郑重:“小人黄景行,见过冉大人。”
冉戮打量着他,目光从他洗得发亮的布鞋扫到他袖口磨出的毛边,缓缓开口:“黄景行,从今日起,你就相当于我的手。以后我想做什么,想说什么,都要麻烦你了。”
“小人明白。还有,小人代替家父,向您问好。”
冉戮一愣,眉头猛地蹙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捏得茶杯“咔”地一声轻响,似要裂开:“你父亲?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