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瞬即逝,暑气像被抽走的丝线般渐渐消散,不知不觉己到八月,正是仲秋时节。东宫的桂花开得泼泼洒洒,细碎的金蕊缀满枝头,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风一吹,那甜香便漫过回廊、绕过假山,满园都飘着蜜似的甜。这些天,冉戮和简屿山就住在东宫偏院,一处带着小花园的雅致院落,以东宫太子门客的身份暂居。
白日里,或与刘昱在书房探讨些经史谋略,案上的烛火常常燃到深夜;或在演武场切磋武艺,木剑相击的脆响惊起檐下的燕雀,倒也安稳得像一汪静水。
以刘昱的话说,说服父皇刘烈出兵援助北凉,急不得。“秦安那老狐狸心思缜密,最擅在鸡蛋里挑骨头,抓人的把柄。”他说这话时,正坐在廊下看着宫人修剪花枝,青铜剪子“咔嚓”剪断过长的枝条,他指尖捻着片飘落的桂花,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我们越是急躁,越容易露出破绽,反倒会被他抓住机会,在父皇面前参我们一本。”
八月中旬的一个午后,阳光透过层叠的梧桐叶,筛下满地跳跃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冉戮坐在花园的“观星亭”中,亭柱上爬着翠色的藤蔓,他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史书,纸页边缘都己磨得发毛。眉头却皱得紧紧的,像打了个死结。
令他头疼的是,书上密密麻麻全是晦涩的文言文,那些“之乎者也”像绕口令似的缠在舌尖,看得他眼皮发沉,恍惚间竟梦回了穿越前在学校啃书本的日子,连指尖捏着书页的地方都泛起些微的酸胀。
正在此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过青石板路发出“嗒嗒”声,刘昱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冉兄,冉兄。”
冉戮连忙合上书,书脊与掌心相触,他起身相迎,拱手道:“太子殿下,怎么了?”
刘昱走到亭中,随手拿起那卷史书翻了翻,见上面满是冉戮用朱砂笔圈点的痕迹,有些地方还写着小小的批注,忍不住笑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看来这古书确实为难冉兄了。”他话锋一转,指尖合上书页,神色渐渐严肃起来,“我得到一个消息,最近几天,秦安打算在城外的云栖竹林举办一场‘月下雅集’,邀请了京中各方文人雅士,连几位归隐的老学士都被他请动了。”
“哦?”冉戮挑眉,眉峰微微上扬,“他这是想借雅集拉拢文人,借着诗词歌赋的由头,巩固自己的声望?”
“正是。”刘昱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烫金请帖,红绸系着的帖子上印着繁复的云纹,他递了过去,“他邀请各方文人,自然避不开我这个太子。所以我这里有一份邀请函,我希望你能替我去。”他看着冉戮,眼中带着期许,像藏着星子,“一来,你可借此机会在文人间打出名号,让他们知道东宫有你这等人才;二来,我们绝不能让秦安借着这次雅集,把那些清流文人都拉拢过去,让他的势力进一步扩大。”
冉戮接过请帖,指尖触到烫金的花纹,冰凉中带着些微的凹凸感,他微微颔首:“我明白了。只是我身份敏感,若是以冉戮之名赴会,怕是刚进门就会被秦安的人认出来,得换个名字。”
“冉兄自己取便是,只要合情理就好。”刘昱笑道,语气里满是信任。
“就叫陈凯吧。”冉戮低声道,声音轻得像叹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回忆。
…………
八月十五①。城外的云栖竹林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竹叶上的尘土都被拭去,在阳光下泛着青碧的光。中间空出一大片土地,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其间,像条青色的带子。
两边整齐地排摆着数十张案几,案上铺着素色锦布,琳琅满目——“蟹酿橙”橙香扑鼻,橙皮被挖成盏,里面盛满了蟹肉与橙汁,还撒着细碎的桂花;“石耳炖鸡”汤色清亮,飘着袅袅热气,石耳的醇厚与鸡肉的鲜香混在一起;“凉拌海蜇”脆嫩爽口,淋着红油,点缀着白芝麻,看着就让人开胃;“清炒莼菜”碧色可人,还带着水珠,像一块块碎玉。除此之外,还有“佛跳墙”等醇厚的汤品,瓦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以及桂花糕、莲蓉酥等精致糕点,粉白翠绿,煞是好看。香气在竹林间弥漫,引得几只蜜蜂嗡嗡飞来,在糕点上空盘旋。
刘昱将请帖交给守在竹林入口的门卫,那门卫穿着秦府的服饰,见是太子亲至,连忙躬身行礼,腰弯得像张弓,将他和戴着半张银面具的冉戮让了进去。刘婉仪也收到了邀请,早己在里面与几位诰命夫人闲谈,她穿着件月白色的褙子,袖口绣着兰草,见他们进来,便笑着招手示意,腕上的玉镯发出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