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军在云寒关前与赵军僵持了一个月,关隘箭楼的旌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关内外静得能听见风掠过护城河水面的细碎涟漪,连巡逻士兵的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都格外清晰。乌尔干每日立于城楼,望着对面凉军大营的炊烟,嘴角总挂着一丝笃定——他料定冉戮的锐气早己被这日复一日的对峙磨得钝了,毕竟十万大军的粮草消耗,足以拖垮任何一支铁军。
却不知凉军主营的帅帐内,冉戮正俯身凝视着摊开的羊皮地图。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投下深浅阴影,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定着云寒关东北七十余里处的那处屯粮所——朱砂笔圈出的标记旁,他用狼毫小楷注了行字:“云寒关命脉,存粮可支三月”。指尖无意识地着纸面,那里的纤维早己被磨得发亮。
屯粮所西侧,一条悬河如巨龙般蜿蜒盘踞在黄土高坡上,河床比屯粮所的地基高出足足两丈,仅靠一道夯土堤坝束缚着。那堤坝是前朝所筑,夯土层早己松动,汛期时总需派兵加固。冉戮的指尖在“悬河”二字上重重一点,墨痕晕开,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道堤坝,便是他为赵军准备的“催命符”。
这一日终究是来了。午后的日头被厚厚的云层压得喘不过气,天地间闷热得像口密不透风的蒸笼,连空气都带着湿漉漉的黏腻,粘在人皮肤上,像是要把汗毛孔都堵死。燕雀低低地掠过营地,翅膀几乎擦过地面,尾羽扫过草叶时都带着几分沉重。冉戮仰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空,喉头滚动了一下——他太熟悉这种征兆了,前世在河边看船,老艄公说过,这般闷得喘不动气的天,入夜必降暴雨。
他转身掀开帐帘,帐外的热浪扑面而来,他沉声道:“传石磊、冉罟、张恒来见!”
不多时,三个身着铠甲的将领踏入帐中,甲片碰撞的脆响打破了帐内的沉寂。冉戮指着地图,将三人叫到近前,烛火在他们脸上跳跃,映得眼神愈发锐利。“今夜有大雨,是我们的好时机。”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石磊带五千骑兵,见到屯粮所大火燃起之时,将河堤掘开三丈宽的缺口!”
石磊抱拳:“末将遵令!”
“张恒领五千步卒,”冉戮的指尖移向屯粮所中心,“持仿造的赵军令箭混进去,记住,寅时三刻准时动手,火油和干柴都备足了,务必将粮仓烧透。”
张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放心,仿造的令箭连赵军的老哨官都辨不出,保管顺利。”
最后,他看向冉罟在他耳边安排了几句。
冉罟瞳孔一缩,随即重重点头:“放心吧哥!必不辱命!”
三人抱拳领命,转身时铠甲摩擦的声响在帐外渐远。冉戮独自站在地图前,伸手将烛台拨近了些,悬河的走向在火光中扭曲,仿佛真的化作一条蓄势待发的巨龙。
当天夜里,狂风果然如期而至,卷着沙石抽打在营帐上,发出“噼啪”的脆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撕扯帆布。不多时,雷声如战鼓般在天际炸响,豆大的雨点砸落地面,起初是稀疏的“嗒嗒”声,转瞬就连成白茫茫的雨幕,天地间一片混沌。
风雨之中,石磊的骑兵队裹着泥浆,马蹄裹着麻布,悄无声息地沿黑风口山道迂回;张恒的步卒则穿着缴获的赵军军服,在雨幕中如黑色的洪流,朝着屯粮所进发。
夏日的雷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当张恒的队伍抵达屯粮所外围时,雨势己渐渐收住,只余下湿漉漉的风卷着水汽,在旷野上盘旋,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
屯粮所以中心据点为圆心,向西周延伸出约一里的警戒区。这里没有实体城墙,只设了三道简陋的木质鹿砦,削尖的木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鹿砦间隙里,手持长矛的赵军步兵哨卡正来回踱步,靴底踩过水洼,发出“咕叽”的声响,警惕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视——他们负责提前发现来敌,一旦有异动便敲锣示警。
“什么人?”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步兵远远望见影影绰绰的人影,虽见对方穿着赵军服饰,却依旧握紧长矛,厉声喝问,矛尖在月光下闪着寒芒。
来军中立刻有人回应,声音刻意压得粗哑,带着几分不耐烦:“瞎嚷嚷什么?我们奉乌尔干元帅之命,前来加固防御!这鬼天气,再不来补鹿砦,怕是要被风雨掀了!”说着,一个士兵快步上前,双手递上一支黄铜令箭,箭身刻着的赵军徽记——一只衔着橄榄枝的雄鹰,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