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沉地压在江面上,连星星都被捂得喘不过气,只偶尔有几颗胆大的,敢从绒布的缝隙里探出头来,洒下几缕微弱的光。江水泛着墨色的波,悄无声息地向东淌,只有船桨划过水面时,才会搅起一圈圈细碎的银纹。
三艘巨型运输船正顺着水流缓缓而下,船身吃水线深得几乎要与水面齐平,船舷两侧被压得微微外凸,木板的纹路里都透着股被拉扯的紧绷。舱内的粮草堆得冒了尖,连甲板上都摞着几层麻袋,袋口露出的小米、高粱像碎金似的,在朦胧的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在船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帆布上用朱砂打的“周”字标记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像是谁在低声念叨着什么。船板在水流的推动下“吱呀、吱呀”作响,每一声都透着不堪重负的呻吟,却又偏偏带着股沉甸甸的安稳,像块肥肉摆在饿狼眼前,引诱着暗处无数双贪婪的眼睛。
船行至江心时,离南岸的芦苇荡不过半箭之地。水面突然“哗啦”一声翻起大片水花,白花花的浪头溅起三尺高,像被谁猛地掀开了水下的盖子。紧接着,无数艘小舟从侧面的芦苇荡里窜了出来,舟身窄小,在水面上划得飞快,像一群突然亮出獠牙的水兽,眼里闪着饿极了的光。小舟上的北凉军士兵穿着黑色皮甲,甲片边缘磨得发亮,在月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他们动作麻利得像猴子,左手按住舟沿,右手猛地将手中的飞爪甩了出去。那些飞爪带着丈许长的铁链,“呼”地一声划破夜空,铁爪在空中划过几道凌厉的弧线,“咔哒、咔哒”几声,牢牢勾在了运输船的船边,铁链瞬间绷紧,发出“嗡——”的震颤声,像拉满了的弓弦。
北凉军士兵借着绳索的力道,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铁爪勾住船舷的地方被拽得“咯吱、咯吱”作响,木头的呻吟声在夜里格外刺耳。船身被拽得微微晃动,舱内传来几声慌乱的叫喊:“妈呀!是北凉军!”“怎么办啊?咱这点人哪打得过!”声音里带着哭腔,更让船上的守军显得手足无措,仿佛真是群没见过世面的庄稼汉。
船上的守将正是蓝田玉。他穿着件不太合身的铠甲,甲片磨得他脖颈发痒,头盔歪在一边,露出额头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甲胄上“啪嗒”作响。其实他心里那叫一个乐,藏在头盔阴影里的嘴角早就咧到了耳根,若不是还得装样子,怕是要笑出声来。见北凉军像潮水似的爬上船,手里的刀在月光下闪着凶光,他非但没让人抵抗,反而扯着嗓子大喊,声音抖得像筛糠:“快跑啊!北凉军太厉害了!咱挡不住!”一边喊,一边跌跌撞撞地冲向船尾,指挥着士兵:“快!把船舵砸了!不能让他们把船开走!”
几个士兵早就得了吩咐,此刻故意装出慌里慌张的样子,抡起斧头对着船舵猛砸。“砰砰砰”的闷响在夜空中格外清晰,木片飞溅得西处都是,有的还溅到了北凉军士兵的脸上。原本结实的船舵很快就成了堆碎木,连固定的铁轴都被砸得变了形。随后,蓝田玉第一个跳进了船尾早己备好的小划子,动作倒是麻利,差点把小划子踩翻。士兵们也跟着纷纷跳下去,有的“不小心”踩掉了鞋子,有的“慌乱中”把桨都掉在了水里,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坐稳,然后拼命往南岸的方向划,桨叶拍打着水面,发出“哗哗、哗哗”的声响,像一群受惊的鸭子,转眼就钻进了芦苇荡的阴影里,只留下几盏打翻的油灯,在水面上漂浮着,发出微弱的光,很快又被水流吞没。
北凉军领头的叫赫连雷,是望川城的副守将。他生得五大三粗,肩宽背厚,站在船头像座黑铁塔。脸上有道从眼角到下颌的刀疤,据说是当年跟匈奴人打仗时留下的,此刻被月光一照,像条扭曲的蜈蚣,让本就凶神恶煞的脸更添了几分狰狞。他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刀刃在月下闪着寒光,时不时用拇指蹭一下刀背,眼里满是得意。他昨日从斥候嘴里得知南周的送粮路线,连夜带着五百精兵在这里埋伏,原以为会有一场恶战,说不定还得折损些弟兄,没想到竟如此顺利,对方简首像群没头的苍蝇,一吓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