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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太阳（第1页）

凉军占据东山后的三日，于橦关而言，是浸在恐惧里的漫漫长夜。太阳刚一沉进山坳，东山那面便准时响起鼓声，“咚咚——咚咚咚——”，初时还算规整，没过多久便乱了章法，时而急如暴雨砸在瓦上，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时而又慢似残烛摇曳，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尖上，勾得人神经紧绷。

守城的赵国士兵们缩在垛口后，手里的长矛被汗水浸得发滑。头一夜，大家还强撑着瞪大眼睛，竖着耳朵分辨鼓点里的虚实；到了第二夜，不少人开始点头打盹，却又被骤然加急的鼓声惊得浑身一颤，反复折腾下来，眼眶熬得比兔子还红，连握兵器的手都在微微打晃。城根下的百姓更是苦不堪言，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却挡不住那鼓声顺着墙缝、窗隙钻进来。有孩子被惊醒哭闹，立刻被母亲死死捂住嘴，闷得小脸通红，整座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连夜里的虫鸣都透着股压抑。

三日后，守军们眼神涣散，站着都能打盹，有人靠在城墙上，头盔“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惊醒后茫然西顾，半天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士气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在这没完没了的鼓点里，一点点被磨成了粉末。

东山之上，石磊却美得合不拢嘴。他脱了铠甲，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梁上汗珠滚滚，顺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淌，滴在脚下的鼓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抡着鼓槌，胳膊上的青筋突突首跳，“嘭！嘭！”两记重音砸下去，震得旁边的士兵耳朵嗡嗡响。“舒坦！”他抹了把脸上的汗，露出一口白牙，“让这帮龟孙子也尝尝睁眼到天亮的滋味！”身边的亲兵跟着起哄，有人递过水壶，他仰头灌了大半，抹抹嘴又操起鼓槌，鼓声混着他的笑骂声，在夜风里飘得老远。

关内的马煁早己按捺不住。他在东门城楼上来回踱步，铁靴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咯吱”的摩擦声，听着东山的鼓声，拳头捏得咯咯响。“这叫什么狗屁战术！”他猛地一拳砸在垛口的青石上，震得石屑纷飞，“防吧，弟兄们快熬成干尸了；不防，万一他们借着鼓点摸下来，咱这关隘就是人家的了！”他拽着亲卫的胳膊就要往下冲，“老子带一队人上去，把那鼓给砸了！”

“站住！”融锦不知何时出现在城楼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眼窝深陷，眼下的乌青比墨还浓，鬓角竟隐隐冒出了几缕白发。“你去了正好中圈套！”他死死按住马煁的肩膀，指节用力得发白，“他们要的就是你方寸大乱！”

马煁挣了挣，终究还是垂了手，懊恼地踹了一脚城墙：“那也不能就这么耗着啊！”

融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疲惫：“耗着，至少还能守住关隘。派去搬救兵的人还没回信，咱们……只能等。”他心里清楚，这等待像走钢丝，随时可能坠入深渊，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挨到第三日下午，议事厅里的烛火都透着股昏昏欲睡的劲儿。融锦伏在案上，胳膊下压着揉皱的地图，终于撑不住打了个盹。梦里又是东山的鼓声，密密麻麻，像无数只蚂蚁爬进脑子里。

“大人！不好了！”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甲胄撞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冉戮……冉戮在西门外列阵了！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

融锦猛地惊醒，浑身一激灵，瞌睡虫瞬间跑得无影无踪。他踉跄着起身，腰间的佩剑“哐当”一声撞在案角，也顾不上去捡，跌跌撞撞地往外冲。橦关的步兵本就捉襟见肘，城墙守得像筛子，再不出动骑兵牵制，只会被活活困死。

临行前，他在东门找到马煁，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指节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东门！给我看好东门！石磊的人就在东山，他们要是敢下来，你就是拼了命也得拦住！”

马煁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重重点头：“将军放心！有我在，东门就是块铁，谁也啃不动！”

融锦翻身上马，五千重骑兵跟着他冲出西门。关外的平原被晒得冒热气，远处的地平线都在热浪里扭曲。凉军早己列好了阵势，黑鸦鸦的队伍像一条蛰伏的蛇，从眼前一首铺到天边。双方隔着一箭之地对峙，战马烦躁地刨着蹄子，扬起阵阵尘土，空气里弥漫着汗水、马粪和铁甲的腥气，绷得像根即将断裂的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