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逖大军过江时,正是暮春时节,江面上的风裹着潮湿的水汽,吹得几十艘战船的帆布鼓鼓作响,像一群展翅欲飞的白鸟。韩世忠自请担任先锋,他身披的玄色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甲片边缘被打磨得锃亮,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立在最前头那艘战船的船头,左手按在腰间的长刀上,刀柄缠着防滑的黑布,被他攥得微微发皱。目光越过粼粼波光的江面,死死盯着北岸那道灰黑色的城影,眼瞳里燃着簇簇战意,连鬓角的络腮胡都像带着股冲劲。
江对岸的望川城,原是赵国的咽喉关隘,地势险要得如同老天爷劈开的一道口子。城墙一半嵌在陡峭的山岩里,青黑色的城砖与岩石浑然一体,仿佛从山里长出来的;另一半浸在江边的浅滩上,墙基深入水下,常年被江水冲刷,结着层厚厚的青苔。城砖上还留着当年赵国抵御外敌时的焦痕,黑一块黄一块,像饱经风霜的老人脸上的皱纹。可如今,这些伤痕之上,却插满了北凉军的玄鸟,旗面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是在炫耀着征服者的气焰。
冉宏得知南周要北伐的消息后,早就调了三千精兵驻守此处。城墙上新砌了不少箭垛,一个个黑洞洞的口子对着江面;临江的一面更是架起了数十架强弩,弩箭足有胳膊粗,箭簇闪着慑人的寒光,被阳光一照,刺得人眼睛生疼。守关的北凉军士兵穿着黑色皮甲,在城头上来回踱步,脚步声“咚咚”地敲在城砖上,偶尔还朝着南岸指指点点,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带着股肆无忌惮的狂妄。
朱逖的大军刚在南岸扎下营寨,就被这望川城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去路。营寨扎在一片开阔的滩涂上,几十顶帐篷连绵铺开,像落了一地的灰蘑菇。朱逖站在营前临时搭起的高坡上,手里的马鞭指向对岸的城墙,鞭梢的红缨被风吹得乱晃。他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手指无意识地着马鞭的竹柄,那是他从淮阴带出来的,上面还留着他亲手刻的纹路。
麾下的士兵虽个个满腔热血,握着长枪的手都在发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可凑近了看,便能发现他们大多是刚放下锄头、渔网的百姓——有个小个子士兵还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握枪的姿势透着生涩,枪杆在他手里微微发颤;旁边的壮实汉子原是渔夫,腰间还别着个鱼鳔,站在队列里总忍不住往江面上瞟。他们没经过长时间的操练,列阵时前排还能站得笔首,后排就有些歪歪扭扭,偶尔有人踩了前面人的鞋跟,还会闹出点小小的骚动。
昨日朱逖试着派了一小队人乘竹筏靠近试探,二十几个士兵蹲在简陋的竹筏上,手里举着盾牌,刚划到江心,对岸城头上就响起了“呜呜”的号角声。紧接着,数十支弩箭带着“咻咻”的破空声射了过来,力道大得能穿透木板。
竹筏上的盾牌瞬间被射得“砰砰”作响,几面盾牌当场被射穿,弩箭擦着士兵的头皮飞过,带起几缕头发。士兵们吓得赶紧趴在竹筏上,任凭竹筏在江面上漂荡,最后还是借着水流,仓惶退了回来。清点人数时,发现有三名士兵中了箭,箭头深深嵌进肉里,军医拔箭时,他们疼得龇牙咧嘴,额头的冷汗珠子滚成了串。
副将蓝田玉蹲在江边的一块大青石上,望着那耸立在对岸河边的城,整个人蔫头耷脑的,右手无意识地揪着身边的野草,把草叶揪得粉碎。他原是淮阴的捕头,凭着一手能掷出三丈远的飞镖投了朱逖,平日里总爱拍着胸脯说“没有我抓不到的贼”,此刻却没了往日的精神,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沮丧:“将军你看,对面弓弩齐聚,城头上的士兵站得跟钉子似的,连影子都不带动一下的。”他伸手指了指江面上漂浮的几根断木,那是昨日被射穿的竹筏残骸,上面还插着半截弩箭,“这城就是块硬骨头,铁打的似的,怕是啃不动啊。咱们这新兵蛋子,哪经得住这么折腾?”
可一旁的韩世忠却半点不急。他正蹲在火塘边,火塘是用三块石头搭的,火苗“噼啪”地舔着架在上面的树枝,树枝上串着条刚从江里捞上来的鱼。鱼皮被烤得滋滋冒油,滴在火里,激起一阵阵带着香味的白烟。韩世忠用根细树枝挑着鱼,慢条斯理地翻着面,嘴角还挂着抹若有若无的笑,连络腮胡上沾了点烟灰都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