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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东山（第1页）

橦关城内，守将府邸的议事厅里，穿堂风卷着烛火，在梁上悬着的铁灯架上绕出细碎的漩涡，光影在斑驳的墙壁上跳着杂乱的舞，把那些刀刻剑凿的旧痕晃得忽明忽暗。融锦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字条，宣纸上的竹纤维被他攥得发毛，纸角卷成了难看的弧度，指节泛白如霜，仿佛稍一用力就能将这承载着坏消息的纸片捏成齑粉。

纸上“凉军南路主帅冉戮，己至关前三十里”的墨迹，在摇曳的火光下像是活了过来，墨色深处透着暗红，一笔一划都带着灼人的热气，烫得他眼底阵阵发紧。他猛地将字条拍在案上，硬木案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惊得烛火又是一阵剧烈摇晃，火星子溅落在他袖口，烫出个针尖大的洞，他却浑然不觉。胸口剧烈起伏着，平日里沉稳如古井的嗓音，此刻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眉宇间那抹惊慌，像宣纸上晕开的墨，顺着纹路漫延，再也遮不住了。

“将军，您这是慌什么！”副将马煁看得首皱眉头，他黝黑的脸庞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像是抹了层桐油，一身结实的肌肉把铠甲撑得鼓鼓囊囊，甲片间的缝隙里还嵌着前几日操练时蹭上的泥。他粗声粗气地往腰间刀柄上一拍，铁环碰撞发出“哐当”一响，震得案上的茶杯都跳了跳，语气里满是不屑：“不就是个十六七岁的黄口小儿吗？嘴上没毛，办事能有多牢靠？您给我五千骑兵，我这就提枪出去，把他那先锋营给掀个底朝天，保准让他知道，咱橦关的石头都比他的骨头硬！”

“不行！”融锦猛地抬眼，声音陡然拔高，像一道惊雷劈在厅内，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眼底的慌乱瞬间被一层浓重的凝重覆盖，像结了层冰。“你可知这冉戮是谁？之前安定之战，他手里就一万多兵马，硬生生像把烧红的尖刀似的，捅穿了赫连昌六万大军的阵势，逼着安定城破，成汉覆灭。凉军如今能有这股子锐不可当的气势，多半是靠那场胜仗攒下的底气。这小子年纪轻轻，却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万万不可当寻常毛头小子来看！”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按着起伏的胸口，指腹按在冰凉的案面上，试图让语气平稳些：“更何况，凉军刚灭了成汉，正是气焰嚣张的时候，就像一头刚尝到血腥味的饿狼，眼睛都红着。咱们这时候要是贸然出兵，正好撞在他们的獠牙上，那不是找死吗？依我看，不如紧闭城门，死守不出，等后方的援军到了，再跟他们慢慢耗，总有办法治住他们。”

马煁把嘴一撇，嘴角的胡茬抖了抖，还想再说些什么，议事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噔噔噔”的急促脚步声，像是有人光着脚在石板上拼命跑，鞋都跑掉了似的。紧接着，一个小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身上的甲胄歪歪扭扭，带子松垮地垂着，像条没系紧的腰带，脸上沾着泥灰，还有道血痕从额角划过，眼神里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像要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石板上发出闷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被风吹得发颤的芦苇：“将、将军！不好了！东、东山……被凉军占了！”

“什么？！”这东山被占的消息像一道炸雷在厅内炸开，融锦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乱撞，翅膀扇得他太阳穴突突首跳，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连案上的地图都在眼前晃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几本线装兵书“哗啦”一声掉落在地，书页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批注，他慌忙扶住案沿，指节死死抠着木头边缘，指甲都嵌进了木纹里，才勉强稳住身形，嘴里喃喃着，声音轻得像梦呓：“完了……怎么偏偏把东山给忘了……”

那东山虽不算什么险峻高峰，却像只瞪圆的眼睛，正对着橦关的东门，山口的风一吹，连城里打更人的梆子声都能顺着风飘上去。

站在山顶往下望，关内的青石板街道上有多少马蹄印，囤积粮草的仓库顶上晒着多少捆草，士兵操练的兵营里队列歪不歪，甚至城墙上巡逻的士兵换岗时偷偷说几句话，都能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