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青砖地缝里嵌着些焦黑的柴火烬,被灶膛里漫出的热气一烘,混着新劈的柴禾香,在空气里酿出股温厚的草木气息。简屿山掀开竹屉时,蒸腾的白汽“呼”地裹住他半张脸,在鼻尖凝成细珠,顺着脸颊往下滑,他抬手胡乱抹了把,指尖沾着的面屑蹭在颧骨上,倒像落了点霜。那馒头白胖得喜人,捏在手里温温软软,指腹按下去,能看见清晰的圆印慢慢鼓起来,麦香混着屉布的棉麻味,在逼仄的灶间漫开,连墙角堆着的干柴都染上了点甜意。
冉戮盯着那笼馒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灶台上的铜壶正“咕嘟”冒泡,壶嘴喷出的热气像层纱,模糊了他半边脸,他抬手拨了拨额前被熏得微湿的碎发,发丝扫过眉骨时,带起阵痒意:“兵荒马乱的年月,粮草都不够,他们倒好,馒头蒸得比谁家都暄软,连个褶子都捏得周正。”
“你当他们是寻常戏班?”简屿山咬下一大口馒头,腮帮子鼓得像含着颗圆桃,说话都含糊不清,“柳沁那丫头的院子才叫邪门。前儿我蹲墙根瞅她浇菜,水瓢刚挨着土,那豆角藤就跟长了脚似的,‘噌噌’往上窜,转个身的功夫,就缠得竹架满满当当,紫莹莹的豆角垂得能拖地,看得我眼睛都首了。”他咽下嘴里的馒头,抬手抹了把嘴角的面渣,指腹蹭过唇角时,带起点白花花的碎屑,“这馒头面,指定是她那院子里的麦子磨的——不然哪来这么浓的麦香,跟刚割下来似的?”
冉戮的指尖在灶沿轻轻敲着,指节磕在冰凉的砖面上,发出“笃笃”轻响。目光落在灶台角落那盆刚摘的青菜上,叶片上的水珠还在滚,翠得像是能滴出汁来,菜根上沾着的泥点都带着点的黑。“你的意思是……修仙?”他喃喃重复着,喉结上下动了动,难怪那日柳沁端粥来,不过盏茶功夫就往返,原来不是脚程快,是藏着这般神通。
“可不是嘛。”简屿山又掰了半块馒头,手指捏着馒头边转了圈,碎屑簌簌落在衣襟上,“这群人个个都有门道。”
“我记得白云生提过他们师父,”冉戮追问,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铁铲,木柄被磨得发亮,“你知道他们师父是谁吗?”
“不清楚。”简屿山摇了摇头,把馒头往嘴里塞的动作顿了顿,“只听他们说在后山钓鱼,神神秘秘的,上次想去寻,还没走到山口,就被片突然冒出来的雾挡回来了。”
冉戮正要再问,房梁上突然传来“咯吱”一声,混着“吱吱”的轻叫。他仰头时,正撞见那只白毛猴子缩在横梁后,蓬松的尾巴垂下来,尾尖那撮浅金毛发被灶间的火光映得发亮,像沾了点熔金。猴子见他看来,黑眼珠滴溜溜转了转,猛地把脑袋扎进梁木阴影里,只留条尾巴在外面轻轻晃,扫得梁上积灰簌簌往下掉。
灶台上的香瓜切得匀匀的,翠绿瓜瓤里嵌着黑籽,水珠顺着白瓷盘边缘往下淌,在青砖上积了小小的一滩,晕开片深色。冉戮拿起一块,瓜皮上的凉意浸得指尖发麻,他朝猴子晃了晃,腕子轻轻一扬。
“吱——”猴子像道白闪电从梁上窜下来,爪子在半空划出残影,毛茸茸的身子绷得像张弓,眼看就要够着香瓜,门外忽然飞进来一缕红线,红得像燃着的线香,“嗖”地缠住瓜身,猛地往回一拽。香瓜飞过,带起阵凉风,“啪”地砸在门外石桌上,汁水溅在青石板上,洇出片深绿,连飞虫都被惊得绕着圈飞。
猴子扑了个空,重重摔在柴堆里,枯枝败叶扬了它满身,白毛顿时成了灰扑扑的一团,活像只刚从泥里滚过的刺猬。它委屈地蹲在柴禾上,爪子扒着根枯木,鼻尖一抽一抽的,黑眼珠里蒙了层水汽,像是要哭出来。
“这泼猴今儿都吃三盘果子了,”门外的女声脆生生的,像檐角的风铃被风晃得响,“再吃下去,明儿指定抱着肚子满地滚。”冉戮转头时,正看见楚妍站在门槛边,粉袍下摆沾着点草屑,发间丝带随风飘着,末端绣的桃花扫过她手背,痒得她指尖蜷了蜷,像捏着只蝴蝶。她手里还牵着那缕红线,线的另一头缠在指尖,绕了三圈,红得像抹胭脂。
猴子“嗖”地从柴堆里窜出来,扑到楚妍脚边,抱着她的裤腿来回蹭,尾巴扫得她脚踝发痒,她忍不住往旁边躲了躲,粉袍扫过地面,沾起片枯叶。楚妍弯腰时,发间丝带垂下来,落在猴子毛茸茸的头顶,她指尖轻轻刮过猴子的鼻尖,声音软得像棉花:“再闹,晚饭的莲子羹就不给你留了,让你闻着香味流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