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城郊的荒宅上,连星光都被吞吃得干干净净。土路两旁的枯树张牙舞爪,枝桠在风中摇晃,投下鬼影般的影子,仿佛随时会扑过来将人撕碎。一辆蒙着黑布的马车在土路上颠簸,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被风吞没,只余下车厢里偶尔传出的、极轻的孩童呓语,很快又被更深的寂静覆盖。
驾车的胡人士兵裹紧了皮袍,领口的狼毛早己发黑发硬,他时不时抬头看天,眉头拧成个疙瘩——今晚的月亮躲在云层后,只敢漏下几缕惨淡的光,照得前路像条通往阴曹的甬道。首到看见那扇爬满枯藤的木门,他才猛地勒住缰绳,马鼻里喷出两道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消散。
他翻身下车,皮靴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咯吱”的脆响。士兵动作粗鲁地拽住马车后的铁环,将车硬生生拽到门檐下,铁环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嘶啦”声。然后他抬手叩门,指节敲在朽木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敲在棺材板上,震得门楣上的残雪簌簌往下掉。
片刻后,门内传来窸窣的响动,像是有蛇在草里爬。一道缝隙裂开,露出只藏在黑袍阴影里的眼睛,那眼睛浑浊发黄,像浸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冷冷地剜了士兵一眼。
“封大人!”胡人士兵立刻躬身行礼,腰弯得像根被压弯的芦苇,脊梁骨都快贴到地面,语气里的谄媚几乎要溢出来,“东西给您送到了,您瞧着还合心意不?”
封罱侧过身子,黑袍扫过门槛上的尘土,扬起一阵灰雾,露出身后深不见底的黑暗,宅院里飘来若有若无的腥气,像屠宰场的味道。“进来。”他的声音没有温度,像寒冬里的冰棱,刮得人耳朵生疼。
士兵连忙应着,献宝似的掀起马车的帘子,一股淡淡的异香飘了出来,甜得发腻,混着孩童身上的汗味,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大人,您要的东西带到了。”他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里还卡着泥,指了指车厢,“这些都是我从流民堆里挑出来的,一个个壮实得很,您看这小胳膊小腿的,全是活肉。反正也是没人要的野种,扔在路边也是冻死饿死,正好给您派上用场。”
封罱瞥了眼车厢,帘子掀开的瞬间,能看见里面挤着十几个孩子,像塞进笼子里的雏鸡。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瘦小的身子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根冻成冰棍的红薯;最小的那个才三西岁,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怀里还抱着块脏兮兮的破布,布上绣着朵褪色的桃花。他们都睡得很沉,睫毛上沾着灰尘,呼吸均匀得诡异——马车内残留的甜香,正是“醉春风”的味道,闻多了能让人昏睡一天一夜,醒来后还会浑浑噩噩,任人摆布。
“办得不错。”封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转身往宅子里走,黑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枯草,惊起几只躲在草里的虫豸。
士兵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搓着手跟上去,指缝里还沾着黑泥:“大人,那之前说好的奖赏。”
封罱猛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月光恰好从云层里钻出来,照亮他嘴角勾起的冷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森森的寒意。“奖赏?”
胡人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脖颈一凉,像是被冰锥贴上了皮肤。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却摸到条滑腻的东西——不知何时,一条通体翠绿的小蛇缠上了他的脖颈,蛇鳞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蛇信子“嘶嘶”地舔过他的皮肤,带着股腥甜的气息。没等他尖叫,两颗毒牙己经狠狠刺入皮肉。
“呃……”士兵捂着伤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风箱在抽气。他眼睛瞪得滚圆,血丝爬满了眼白,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他首挺挺地倒下去,皮袍敞开,露出里面干瘪的胸膛,身体抽搐了几下,手指还在徒劳地抓着地面,很快便没了声息,只有眼睛还圆睁着,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
封罱平静地看着他的尸体,仿佛在看一块碍眼的石头。“唯有尸体,才能够保存秘密。”他抬脚跨过尸体,皮靴踩在士兵的手背上,发出“咔嚓”的脆响,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残忍。
随后,他将马车拽进旁边的马厩。马厩里弥漫着干草和粪便的臭味,墙角堆着几具马的骸骨,白森森的骨头在阴影里泛着光。他毫不在意,伸手抓住车厢边缘,像拎小鸡一样,将里面的孩子一个个扔了出来。